季春明苦笑不得,老天似乎专给他作对,越是想与那人划清界限,越是牵扯不清。
人情债,难偿——
四月十五卯时,礼部贡院。
维护此次监考的正是左千牛备身,首领驸马都尉王冲听到手下的汇报时,不由兴起,“当真是个绝色的少年郎?”
“千真万确,比温驸马还好看呢!”那侍卫道,“都羡慕给他搜身的侍卫呢!”
“还羡慕,看他以后有好果子吃!”王冲笑道,“座位都安排好了?”
“好的不能再好,保证不冷不热,一点儿风都吹不到!”以往不是没有人拖他们关照,可能得头领如此关照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倒不知这位季郎君怎么如此好运气,要知道,考场里一千多号人,总会有那些不好的位置,坐了那些位置的人只能自认倒霉了!
这自认倒霉的就是季三郎了,也不知他是否运气太差,坐在恭房旁边不说,那位置又阴又冷还有蚊虫,还没坐到一炷香,便被蚊虫叮咬的不行,他请求换个位置,自然无人理他,还是给巡视的小吏使了银钱,才得了一点艾蒿,结果刚燃起来,便熏得他泪水直流,根本无法答卷。
他只得恨自己运气不好,灭了艾蒿,一边挨着叮咬,一边答题。
季春明自然不知季三郎糟的这番罪责,他昨日本就到得晚,已做好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一晚的打算,哪知道云霄竟直接带他去了贡院旁边最近一家酒楼的天字房,房屋的桌子上放着准备齐全的考篮。这是谁的手笔自然无需问了,反正礼部报名的人情已经欠下了,债多了不愁,季春明索性破罐子破摔,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
也幸亏他住的近,连日奔波一觉黑甜,早晨若不是云霄叫醒他,还说不得要迟呢!
检查的时候也很顺利,那搜身的护卫看到他的名牌只简单的摸了摸就放他进去了,比旁人要省时许多。考试的时候位置颇好,不仅号牌吉利彩头好,位置也是极佳,不热不冷。考篮里除了考试要用的笔墨纸砚还有一丸薄荷香丸,一个夹层保温的水壶,一盒做的精致小巧一口一个的点心,只看这几样,就是极用心。
季春明心中一时有些复杂,他稳了稳心神才开始答卷。
考试分三天进行,分别考贴经、诗词、政论。因是明经科考试,贴经的内容比较丰富。试卷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默经,一部分是释义,默经就是从九经中取出一句或一段,贴上部分词句,考生将贴上的部分写出来。(类似现在的填空),释义就是解释经句的意思(问答题)。而今年的考官别出心裁,十道释义题中,只有五道是原文解释,另外五道是将不同经句拼凑在一起,进行释义。如果说默经是考核考生对经书的熟悉程度和记忆,那么释义就是考察考生对经句的理解,这五道新题更进一步,还要求考生能从经义中提出相承的论点,对其理解能力、提炼能力、引申能力都是一种考验。
场中一时哀嚎一片,季春明初时一看也惊了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组合的经文并不是毫无规律,而是阐述的相近的论点或者是一个事务的两面,最后一题看似风牛马不相及,但只要熟悉经义之人便能看出三句经义说的都是一件事情,至于如何分析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之事,并没有唯一答案。
季春明沉下心来,先是认真做好了默经部分的答题,后又将释义部分在心中打好草稿,才动笔写下答案。由于近一年的勤学苦练,默经部分并不能难道季春明,就连释义部分,因为有林夫子这样的东宫侍讲,又有林十二郎这样的益友,平日学习时林夫子教学并不只是单讲哪本就是哪本,而是引经据典,常常在讨论一个问题时提出各种相近的说法,因此像新五题这样的题目对有些人来讲太过困难,而对季春明而言,却并不全然陌生。
此次考试虽不是每道题目都很自如,但大部分题目却是胸有成竹,因此季春明混不像大多考生那样手忙脚乱,而是十分镇定,他的这番姿态落在不时观察他的王康眼中,自然又称赞有加。
初时以为是个空有外貌的小郎,如今看来,先不论学问,这番风度便可加上几分。
考完出来,天色已晚,云霄在门口朝他挥手,走近几步,接过考篮,递给他一杯热饮子,季春明抬眼一看,才发现这贡院旁边多了许多商贩,这在往日是不可能的,贡院何等地方怎会容许商贩贩卖,一般这些摊位都在东大街坊市。
“我已订好席面,郎君是要先回去洗漱,还是先去用食?”云霄殷勤道。
“不远的话,先去用食。”季春明看他一副馋嘴模样,不忍心泼他冷水。
“那就快走!”云霄早就想念东大街的张家羊汤,也不知他家的汤汁加了什么作料,味道就是比别家鲜美,往日在京的时候,他三不五时都要去吃一大碗,如今用此招待季春明,只有一心分享美味的喜悦,丝毫没有顾忌店铺是否不够体面。
季春明自然体会他这番热情好客之心,只是旁人就不会这么以为了,从羊汤店出来,季春明竟然碰到了一个老熟人!
宫四郎,宫锐!没想到他也会在京城!
一伙人从装饰着门楼的明月楼出来,谈笑风生,听他们说话,倒也是一同应考的考生!
两人正面迎上,季春明避无可避,只是他自然不会同宫四郎主动招呼,而宫四郎在看到他后,从吃惊转为忿恨,眉头一挑,计上心来。
“季郎君!”他做出一副亲热的样子,“怎的到了京城,也不来找我?若是知道你在京城,怎么也要请你好好吃一顿,季郎君花容月貌的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用食呢?若是再被人拐了去可如何是好?”
明月楼、张家羊汤,虽同在东大街,但仅从店名就能看出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食店。宫四郎装着亲热,语句却充满嘲讽,尤其一句被拐,让本来对他风姿有些倾慕的一众学子不由退避三舍。
明明是宫家无耻造了谣,竟还想把脏水继续往他头上泼!真是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本来考试未完,他并不想多生事端,可偏偏就有人不自量力往枪口上撞,他又何必给他颜面!
他淡淡一笑,往前走上一步,指着张家羊汤的牌匾道,“这张家羊汤可是老字号,你看他牌匾的提名可是东海先生。东海先生的名号众位郎君可知道吧?”
东海先生是先帝时期的名臣,由于他曾因谏言被贬谪东海,便自称东海先生,提醒自己不忘初心,是一位在朝在野颇有盛名的大文豪。传闻他也是位大食客,能得他提名的食店,味道自然不会差。
说完这句,季春明又笑指两位进店的郎君。他点了点两人腰间,众人只看到两只银鱼袋随着两人走动左右摇摆。
银鱼袋可是五品到三品朝官的配置!
“连朝中大人都经常光顾,可见这张家羊汤才是地地道道的本地风味!而明月楼——”他突然停了话音,众人不明,直到进出了两拨客人,才有人恍然大悟道这进出之人全是操着外地口音!
他不说众人还没注意,如此一想,将才楼中饮宴的可不都是说着外地口音的郎君,众人不由朝宫四郎看去,这可是他信誓旦旦挑的地方,说是他二哥在京中待了多时,推荐的这里菜色颇有北地风味。
宫四郎没想到打脸对方的话被对方打个正着,宫二郎倒真给他推介了一些食店,让他用来与学子们联络感情,不过那些地方他不是嫌太贵就是嫌地方看起来不起眼,挑了这个门头好看,价钱实惠的明月楼本来得了众人赞叹,大大涨了面子,没想到竟被季春明拔了彻底!
“宫郎君还是多留点心的好,可别被人骗了。”季春明明明是在讽刺宫四骗人,可态度却显得言辞恳切,加上他将才的一番见解有理有据,众人都觉得他风光霁月,不由好感顿生,只把宫四气得吐血,还有苦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