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宋千清靠在寒凉的墙壁上,他把双手举在眼前,很认真地一点点打量着,这双手修长白皙,即便掌心中多出了一点红痕,也像是最精美的雕塑品一般,可在大多数人眼中,这是一双沾满了鲜血的、丑陋的手。
如今世上,清楚越乘风死因的大概只有他一个。
上一世,说起来也不过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却遥远的恍若沧海桑田,他沉溺于温暖之中,都快要忘记曾经的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了。
但记忆的回笼有时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他清楚地记得,曾经在这天极的集英会上,几乎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
是啊,他怎么可以忘了呢,他们的目的就是他啊。
当时百口莫辩是他,千夫所指是他,废掉修为逐出师门,亦是他。
众口一词中,他轻易就成了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
那时死得人是谁?好像不是越乘风,毕竟当时他经脉滞涩未解,还走不到集英会的最后。他恍惚中已经忘记那人容貌,只记得他的师门似乎比揭阳门更强势难缠。
当然没有一个人会维护他,出了这种丑事,他能当天极的替罪羊已是他的荣幸。
他被他那好师父压着跪在逍遥峰外,听他毕恭毕敬地向玄玉仙尊禀告他的罪行,良久那山中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女声:“既已查清,那便按门规处置罢。”
他在人生至绝望的时刻,听到他夜夜在梦中珍藏的声音,可是命运并不肯给他一丝一毫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才知道,那个好心的赠药人原来是玄玉仙尊。
门规。
那便是废除修为,逐出师门,生死不论。
这便是她为他选定的结局。
宋千清原本早已心如死灰,他的身子也早在多日的酷刑下破败不堪,可那一瞬他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拼命挣开了师父的禁锢,嘶声大喊道:“仙尊,我没有杀人!我是冤枉的!”
众目睽睽,铁证如山,他没有办法自证清白,只能徒劳地大喊一声“没有”。
他自己也知道是徒劳,可他突然就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自己在她的眼中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杀人凶手。
逍遥峰上没有回音。
不知有多少妖邪曾在灵阿剑下涕泪横流地喊过“冤枉”,她并不会相信这样苍白的一句话。
她不知道,这样苍白的一句话,已经是他能为自己发出的最大的辩解。
带着倒刺的长鞭狠狠抽在背上,宋千清疼得一缩,双耳轰鸣中听到师父的怒喝:“还敢狡辩!”
“我没有杀人......”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也流不出泪了。
回忆越发清晰,宋千清如旁人一般,冷眼看着当年那个弱小卑微的自己。
如此没用,像一只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他厌弃着曾经的自己,而心里更清楚,如今的自己与过去也并无本质上的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有愿意信他护他的师尊。
想到姜苑,宋千清的心便像是被泡进了温暖的糖水中,他原本冷厉漠然的目光渐渐柔软,口中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尊。”
“为师在这。”
那日思夜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宋千清吓得浑身一激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师尊???”
姜苑的面容慢慢在黑暗中显露,她唇角似含着笑:“怎么?不认识为师了?”
泼天的惊喜兜头把宋千清砸成了一个结巴:“师,师尊,你,你怎么会来?”
“我,我当然是来,看,看你呀。”她恶劣地模仿着他。
她总爱逗他,似乎就喜欢看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宋千清让她如愿以偿,口不对心地推拒道:“要是被揭阳门的人看见了,那丹阳真人必定又要闹了。”
“就凭他们还发现不了我,”姜苑满不在乎地打趣他,“怎么,你不想看到为师吗?”
“不是!”宋千清急急否认。
“不是就好。”姜苑环顾了一圈地牢,皱起眉来,“到底还是简陋阴寒。”
“师尊。”宋千清失笑,“这是牢房,又不是让我来享受的。”
姜苑的声音低了低:“我同意他们把你关在此处,你心中怪为师吗?”
“我当然不怪师尊。”宋千清摇头,“当时那种情况对我一点处置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师尊已经很维护我了。”
他一丝怨怪也无,姜苑心中却怜惜更甚。说是大人了,但不过也只有十八岁,陡然受了这样大的冤枉,却还是愿意为了大局委屈自己,她的小宋,真是这世上最懂事最可心的徒弟了。
“你放心。”她对他承诺,“为师一定找出真凶,还你清白。”
她是如此的笃定,仿佛从未有过怀疑,宋千清一辈子也没有被人这样相信过,他着魔似的望着她,赌徒一般不管不顾地问:“师尊,你真的不怀疑我吗?”
话出口,他又难免忐忑,他一面害怕着,一面期盼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姜苑。
“我不怀疑。”姜苑信步走进了牢房,如过去一般拍拍他的头顶,“我知道你不会无故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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