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延亲自扶屈乾,视线瞥过对方染血的肩膀,布料是被锐物撕开的。他挑了挑眉,也没说话,笑吟吟将人搀扶上车。
驾者吆喝一声,他负手看那马车渐行渐远,敛了笑,垂眸片刻,转身。
漫不经心走了几步,突然,他一愣。
只见酒馆通往后院客舍的小门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黑色人影,很高大,也很陌生。
无声无息的,庄延栗然。
“庄文珪。”
这人转身,鬓若刀裁,目若寒星,赫然竟是白日才见过的新县令。
“延见过杨县尊!”
庄延唬了一大跳,心脏险些蹦出嗓子眼,行动却不慢,立即伏拜见礼。
“起。”
魏景已将邵箐送进最近的一间空置客舍,缓步进了大堂,他站定,却不语。
庄延心念急转,沉声吩咐伙计:“打烊,汝等统统退下。”
门板迅速安好上锁,室内仅余二人,他平复一下心跳,客气又不失恭敬地问:“县尊夤夜前来,小店蓬荜生辉,不知杨公……”
话语停顿下来,庄延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其实,经过一开始的震惊后,他很容易就想明白了魏景来意。这位杨县令,比之前几任强太多了,居然这么快就找上了平陶本地世家,且功夫之高深,震惊了庄延。
只是上述的一切,并不能让庄延介入两者之间的争斗。
一瞬间,他拿定主意,看似恭敬有加,实则不动如山。
魏景了然,只他淡淡一笑,道:“今日我翻阅宗卷,知悉平陶旧日有官盐,可惜了,如今竟枯竭。”
据县志和宗卷记载,二蛮族之一的濮族属地有盐井,出产井盐,往经平陶往益州贩售。虽规模不大,但也是益州牧亲批,开具盐引,此乃官盐。
实际操作者,当然是这个与比邻濮族的平陶县,得了一部分盐税,在这偏僻的西南,平陶可是一个十分富裕的大县。
可惜好景不长,十余年前,濮族十分惋惜地告知益州,盐井日渐枯竭,至如今只够自给自足。
井枯竭,盐没了,老天爷不赏饭,有什么办法?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益州盐铁资源十分丰富,少了也没多惋惜的。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激不起啥浪花。
魏景挑唇:“也是恰巧,屈县尉至平陶上任没几年,这盐井就枯竭了。”
是呀,且这枯竭的时间点,还在屈县尉彻底掌控权柄的当年。
真这么巧吗?
魏景以为不然,更有可能的是,这屈承和二族达成协议,官盐转私,谋取暴利。
果然是一桩皆大欢喜的买卖。
不过,就没有利益受损者吗?
当然有的,那就是之前的取得官盐盐引,通俗讲就是食盐运销许可凭证的那批商家。
魏景居高临下,淡淡道:“据宗卷所载,当年官盐盐引,过半数为平陶庄家所得。”
“你!”
低沉的男声冷淡,不高,落在庄延耳中却犹如炸雷一般,轰轰作响,他禁不住倒退了一大步:“你,你!”
他一句话都说不全。
魏景仅凭宗卷上寥寥数句平淡记叙,竟将实情还原得与真相全无二样,也将他和屈家的根本矛盾生生剥开,任凭庄延平日镇定,也不禁露出惊色。
屈家确实和二族私下达成协议,将官盐转私。然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庄家人如何能毫无芥蒂接受?
为了堵住诸世家的嘴,更为了将大伙儿都拖下水,这私盐利润是拿了一部分平均分配的。但屈家贪婪,这分配而来的钱财,只旧日十之一二。
官盐私售,此乃灭族大罪,从前光明正大的钱财不能挣,反而得拿这些烫手的银子。
庄家恨不得将银子砸回屈承脸上。
只是他们不能,彼时屈家势大,又设下圈套拿了庄家把柄,庄延父亲性情偏软,于是就这么隐忍下来了。
一忍就十余年,至今庄父已去世,庄延继任家主之位。
如今被魏景一朝喝破,庄延手足冰凉,他心念急转,“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延愿为杨公效犬马之劳!”
是个聪明人。
魏景挑眉,须臾露出微笑,上前将庄延扶起,道:“汝将功补过,事成之后,私盐之事既往不咎。若官盐重开,则一如旧年。”
“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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