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我不跟他玩,他、他是个妖怪吧?
——吁!深山里的那个……那脸,蜘蛛窝一样啊!
——还淘气是吧?还淘我就把陈丑奴给你找来了啊?
……
湖风乍起,水中的脸因扭曲而愈显狰狞,陈丑奴睁大眼睛,定定看着,突然缩回脖子,把脸埋在膝盖上。
他那样高大一个,此刻蜷缩着,竟像个小刺猬似的。
可是“小刺猬”到底不小,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他的“刺”——这张到处是疤的脸,已经跟了他二十八年。
头二十年,这世上尚有一个一点儿不怕被他“扎”的人——他爷爷。爷爷牵他,抱他,捏他的脸颊,同他说笑话。爷爷跟世上的人不同,又跟世上的爷爷都一样,大喇喇笑着,把自个的孙儿捧在手心上。
可爷爷死后,除了眼盲的幺婆婆外,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敢跟他挨在一块儿。
他们筑篱笆,砌高墙,他们路过山下时眼睛往院子上瞟,却又不敢把真个将目光停在他脸上。他们在背后为他操心——山上那人还没找媳妇啊?转头又吩咐自家的姑娘们——没事千万别往溪水那边跑!他们也说——真可怜哪!等他到了跟前来,就不约而同地变成了瞎子,哑巴。
那个受得住累、吃得动苦的何寡妇,会是个例外吗?
如果不是,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敢跟他挨在一块儿的人吗?
如果没有,他这辈子,是不是就注定孑然一身了?
陈丑奴的心里没有答案。
夜风起伏,水光沉浮,陈丑奴思绪纷纷,枯坐在草甸上,望着那一片并不平静的湖水,不知为何,耳畔又传来幺婆婆的诘责——
这也不肯,那也不肯,你是指望着老天爷从天上掉个媳妇下来给你吗?
从天上掉媳妇下来给我……
当是织女牛郎么……
陈丑奴哑然苦笑,双手在膝盖上一撑,起身离开大湖。
一记尖啸划破虚空,惊飞野禽,陈丑奴耳根微动,转头刹那,一个黑影从天上坠下,直直向湖心坠去。
“嘭——”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飞鸟惊动山林。
陈丑奴瞪大眼睛,凝视从湖心沉没下的那个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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