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繁星点缀在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天空上,崖边,荧光点点。
白玉从东阁小庖厨里走出来,书斋也不回,径直向崖边走去,近后,整个人一怔。
星辉下,横亘在两峰之间的铁栈踪影全无,放眼望去,一座天堑夜雾浮沉,深不见底,时有苍鹰从下掠上,投落清啸,令原本宁谧的夜色陡添肃杀之意。
白玉强压羞愤,走回书斋,李兰泽坐在窗下的小几前,拨弄着棋盒里冰冷的棋子,侧脸被一盏青灯照得沉郁而冷清。
“机关在哪儿?”白玉尽可能克制情绪,开门见山,“我要回去。”
李兰泽不曾回头:“和我一起离开灵山,或者,在这儿跟我待一辈子。”
白玉万没料到他竟用这样方式来逼迫自己,一时又不忿,又无奈,张口半晌,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缴械:“你睡哪儿?”
李兰泽搁在棋盒里的手微微一顿,继而答:“屏风后有床榻。”
白玉点头:“好。”
转身向外,开门而去。
灯影一晃,李兰泽转头,视线凝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
白玉离开书斋,去了东阁的厢房。
四下很静,她上床很早,却辗转反侧,一直到夜半都还不曾睡下。
脑子里很乱,基本都源于李兰泽。
时隔六年,她还是见到他了。就跟她还是选择杀回宗门一样。
可是,宗门之仇,结束也就结束了,他们之间的重逢,又该如何结束呢?
见面之前,她怕他。见面之后,她也还是怕他。
她还是不大敢去直视他的眼睛,不敢去回馈他的心意,甚至都不敢太长时间跟他待在一起。可他好像并不介意,又或者说,是并没有察觉到她的软弱和胆怯。他想走向她,就走来了,想留下她,就留下了。不过问,不顾虑,干脆得近乎于独断专行。
一句“不是正道”,就企图抹杀那些昏昏沉沉的过往;一句“和我一起离开”,就以为能把她拉离这潭泥沼。
他还是那样倨傲,固执,那样不顾一切,不可一世。
可是,这世上的事,哪是拼尽全力就能得偿所愿的?
再者,那所谓正道,又到底是什么?
这一天下来,他没有提起剑宗一笔,那个为铲除心中梦魇而不择手段的自己是正道吗?那个恨不能将自己扒皮挫骨的匡义盟是正道吗?那个冷眼旁观,事不关己,或传三过四,或沉默不言的江湖,又是正道吗?
是非纷纭,众口悠悠,她不知道答案,更不知道他心中的答案。
她只知道,这世间,恐怕是没有她的“正道”,甚至于,是没有她的“道”了。
大仇已报,无恶殿再无什么可令她驻留的,李兰泽的身边,也不可能有她的喘息之地,东屏村的深山小院曾是她重生后的家,是她曾准备将后半生托付的地方,可是现在,那里再也不会供她栖身,那个人,再不会将她温柔以待。
想到陈丑奴,白玉心中一酸,泪水一下子浸湿眼眶。
她突然间好想他,想他渊海一样的眼睛,大地一样的胸膛,想他用结实有力的双臂紧拥自己,用柔软而滚烫的嘴唇深吻自己,用那张到处是伤疤的脸摩挲自己,取悦自己,也抚慰自己……
他把这世上最生涩、最莽撞、最热烈的爱情给了她,把最平实、最可靠、最温暖的依靠给了她。
只有他,可以让她放下对这个世界的防备和恐惧。
不再憎恶他人,也不再憎恶自己。
可是,这世间仅有的他,被她生生地舍弃了。是自卑也好,自负也好;是懦弱也好,逞强也好。总之,她确乎是跟他分别了。从此,空茫茫的天地间,她不会再有爱情,不会再有依靠,仅有的,只是一副破败的身躯,一些零碎的、自作多情的回忆……
月下窗纱,寒星明灭,白玉在一缕冷辉里沉睡过去,梦里,水凉,风清。
次日辰时,一记记钟声穿云而来,缥缈,绵长。
白玉从梦中醒来,一个激灵,急匆匆地穿上衣裳,一面绾发,一面向外走去。
书斋二楼的走廊上,一道白影凭栏而立,白玉侧过脸,尽可能不让那人看到,随手将发髻绾完后,快步走到崖边。
晨雾飘飘,一片白茫之后,钟声不绝,天玑一袭深绿色繁花宫装,立在雾霭缭绕的天堑对面,身后的两个玄衣少女正一下一下地撞着金钟。
有事?
白玉微一蹙眉,顾不上细想,只觉得这是个离开的好机会,即刻返回东阁。
回屋打水,简单洗漱后,白玉跨进书斋,走上二楼。
李兰泽靠在栏杆上,面向斋内,晨风里,青丝微扬,白衣翩翩,腰上的剑穗泛着金光。
“我朋友找我。”白玉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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