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有哗然水声,白玉抬头望去,沉沉夜幕下,陈丑奴正蹲在溪边草甸上掬水解渴,喝完之后,他伸手到脑后解开缨绳,取下面具,开始捧水洗脸。
月照清寒,丝丝缕缕的冷辉倾泻于他身上,白玉看不清他的脸,却还是无声地湿了眼眶。这些天来,他一定这样小心翼翼地洗过很多次脸吧。在那些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在那些无人窥见的夹缝中……
他分明那样孤僻,那样沉默,二十八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是县城,而如今,却为她翻山越岭,穿越人海,把自己一次次地置于曾经最害怕、最避讳的境地。
仅仅,只是因为李兰泽相求吗?……
白玉心跳如雷,脑海里掠过一个令人战栗的念头……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分明亲手把忘忧水倒入了那坛酒里,也分明亲眼看到他把酒一饮而尽,甚至于,今日初见时,他看她的眼神也分明带有探究,言辞之间,更始终充斥着疏离冷淡……
如果他没有忘记她,怎么会不认她?
可是,如果他确乎忘记了她,又怎么会这样不顾一切哪?……
白玉心思浮沉,胡思乱想中,溪边水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轻而缓的脚步声,忙揩去泪水,闭紧眼睛,佯装入睡。
身边篝火温暖,那串沉稳的脚步声止于耳畔,忽而,眼皮上跃动的火光被一片暗影截住,白玉气息微窒,隐约感觉面前有人蹲下来。
夜风在吹,头顶的树叶在动,鬓边的青丝在动,那人湿漉的发丝……应该也在明灭火光中无声拂动。
白玉蓦然一阵紧张,呼吸渐渐急促,眉间不自觉收拢。
陈丑奴探手,轻轻触及那微蹙的眉心,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小心翼翼如修复世间珍宝。
白玉胸口一震,极力克制心底上涌的悸动。
陈丑奴粗粝的指腹顺着她眉心向下滑落,拂开被风吹至唇瓣上的发丝,继而挪至她身后躺下,偷偷把人圈入怀中。
怀里人一动不动,想来是睡得很沉了,陈丑奴眸色一深,手臂如愿以偿放下去,切切实实地把人抱住。
夜风依旧,火光依旧,陈丑奴低头,下颌抵住白玉乌黑而馨香的发顶,酣然睡去。
溪水上游的小瀑布訇声不绝,枯黄树叶随风飘下,被卷入雪白水浪之中,几经沉浮,顺流而去。
白玉睁开眼睛,天色熹微,溪畔上笼罩着蒙蒙晨雾,探手摸过的草甸露水湿润,一堆篝火已经熄灭。
身后,男人的胸膛宽阔而温热,白玉默默感受着,心潮再次起伏不定。
淙淙流水声响在迷雾外,和时间一起流逝,白玉垂眸,看向拢在自己胸前的那只大手,略一迟疑后,小心地挣脱出来。
陈丑奴睡在树荫下,脸上竟还戴着那一张雪白的面具,长睫浓密如帘,静谧地垂着,并没有被自己的举动惊扰到。
白玉静静看着,回想昨夜他把自己拥入怀里的情形,一颗心又在胸膛里突突乱跳起来。
晨风寂然,拂面而过,把陈丑奴鬓边的发丝也吹得微微飞扬,白玉伸出手,抚上他唇边嶙峋的疤……
仅一个小小的触动,那双静谧的眼睫赫然一颤,继而,小手被大手抓住。
陈丑奴睁开眼。
白玉一凛。
曦光朦胧,他幽黑的瞳眸深处跃动着明显的戒备与忐忑,一如那夜在院后湖边的相见。
白玉平复心中慌乱,双眸锐亮:“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
陈丑奴瞳孔微张,继而闪开目光,一撑地面坐直起来,松开白玉的手。
“会吓着你的。”片刻,他低沉回应,不忘抬手去检查面具是否系牢。
白玉心中一梗,还待纠缠,陈丑奴霍然起身,径自向溪边走去,高大的背影在晨雾掩映之下,竟有几分落荒而逃般的仓皇。
洗漱完后,云开雾散,今日的天气竟格外晴朗。
两人坐在树下,简单吃些野果充饥之后,陈丑奴提议先回城里,白玉到底担心被江寻云等人追捕,一时犹豫不定,陈丑奴道:“与你无关,何必忧虑?”
白玉震了震,对上他坚定、坦荡的眼神,黯然羞愧。
是啊,匡义盟陷落灵山,与她有何干系?她分明清清白白,为何要担惊受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