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是常见的榆木,上了年头,门板上遍布小孩儿淘气的痕迹。
一开门,便吱呀作响,随后有佝偻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孟奶奶,我们来给您和孟伯伯拜年!”晏尘水大声说道。
老妇人反应了一会儿,仔细看着人说:“是晏家的小子啊,进来吧。”
晏尘水侧身亮出跟在身后的少年,“孟奶奶,这是我的同窗,姓贺。”
贺今行胳膊夹着东西,拱手作了一揖,“孟奶奶好。”
“好,好,贺家的小子,也进来罢。”老妇人招呼道,皱皱巴巴的嘴唇咧着笑,隐约可见几颗稀稀落落的牙齿。
她走在前,拄着拐杖在地上慢慢地点。
晏尘水把布袋甩到肩膀上,匀出一只手,搀上老妇人的臂肘。
贺今行在最后,提走了吊在他背上的袋子。
还未进堂屋的门,就听到里间绵绵不绝的咳嗽声。
“阿豚!”老妇人喊道,立刻小跑进屋,动作之突然之迅捷,连晏尘水都没反应过来跟上。
老人坐在床上,两床棉被盖到腰间,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拿巾帕捂着嘴咳。
急急赶来的老妇人将拐杖丢到床边,熟练地按着他的胸口给他拍背,显然已做过千万回。
她似嗔似怨:“你起来干什么?外头有我呢。”
老人止住咳,将手里染血的巾帕揉成一团,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背,“我没事。谁来了?”
屋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几不可闻,又没有点灯,光线昏沉。老妇人害有目疾,更是难以识物,闻言便当他好了些,答道:“给你拜年的,有晏家的小子,和……”
说话间,两个少年人走进屋,放下带来的东西。
里外间没有隔断,不管气味多重光线多暗,晏尘水依然欢欢喜喜地做年礼,“孟伯伯,孟奶奶,恭贺新禧!”
贺今行初次见面,行了大礼,叠掌道:“孟先生,孟奶奶,晚辈贺今行,恭贺新禧。”
孟若愚却并无喜意,他撑着床褥,坐起来些,好靠着床头。然后缓缓抬起手,伸出一指,指着晏尘水,说:“你是要参加春闱的。”
指尖平移,指向贺今行:“你同他一起,必然也是要下场的。”
他的手落到床上,“二月开考,时间如此紧迫,拜什么年?我这个老儿不需要你们拜年,快走。”
“孟伯伯,我们今天上课了,还是从卯时开始。先生布置的功课也做完了。”晏尘水说,“新年到,晚辈当拜望长辈,这是我们的心意。”
“拜过年了,心意我收到了,走吧。”孟若愚挥了挥手,“东西也都带走,不要乱了我的规矩。”
“孟奶奶,”晏尘水撬不动老人,便立刻转换目标:“我想和您一起吃晚饭,您就让我们多留一会儿嘛。”
老妇人又开始笑,却没如他的意,“阿豚是有大学问的人,他说的都有道理。读书人,读书要紧,回去罢。考过了再来,奶奶还给你蒸鱼吃。”
“……”晏尘水扯了扯贺今行的袖子。
后者便上前一些,拱手道:“孟先生,我们带的东西不过米肉油盐茶,也并非是白送给您的,而是交给您的束脩。”
孟若愚皱起眉,浑浊的双眼穿透昏暗,锐利地盯着他。
他不退不避,诚恳道:“我和尘水确实已完成今天的功课,此来一是给您拜年,二是有学业上的问题想向您请教。”
听闻有教,老人的神情才缓和下来,“问吧,问完就回去温书。”
“您若不收,晚生不敢问。”
“问罢!”
“是。”贺今行爽快地应道,转头拿了一支蜡烛和灯盏出来,“晚生怕黑,实在怕得不行了,孟先生见谅。”
他将燃起的灯盏放到桌上,光明霎时驱走黑暗。
然后才一躬身,说道:“孟先生,韩非子《说难》中有言……”
一场论理讲过,回味一时,屋中四个人俱才回过神来。
老妇人忽然“啊呀”一声,“我该去做饭了。”
遂起身摸索拐杖,喃喃道:“在哪儿,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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