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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六州歌头 > 第 197 章 十九

第 197 章 十九(2 / 5)

他盘腿坐正了,一举一动透出些许宁西士族的影子,颔首道:“不错,先楚王妃是我嫡亲兄长的女儿,在我未脱离家族之前,她很亲近我。我没有儿女,视她如亲生。”

裴明悯有些惊讶,暗道,难怪不曾听人把张先生和承平张氏一并提起。但他没有开口,而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张厌深继续说:“不过你爷爷说他不知多少,那是在诳你。我和他同年入的翰林院,后来同时升任侍讲学士,给诸皇子皇女讲学,那时候他们就已经有分立之势。只是你爷爷深谙中立之道,晓得推拒,且长袖善舞,从不公开站队。”

裴明悯听到这些评价,很快反应过来爷爷的用意,露出羞赧的笑,但还是维护自己的爷爷:“爷爷只是说不如您清楚。”

若是裴方雎当面跟他这么说,张厌深一定要指着这老头的鼻子骂他狡猾,和他论一场。但现在他面前的是裴方雎的孙子,他不爱扫孩子们的面子,但笑不语。

裴明悯轻咳一声,又问:“那在先生您看来,诸位皇子皇女是什么样的人?”

张厌深敛了笑,陷入遥远的回忆之中,将那些再不能相见的故人娓娓道来,“近十位皇子里面,大皇子文敏,二皇子武勇,六皇子天资稍逊于前两位兄弟但很能隐忍;而几位公主里面,当属大公主晋阳最为纯和坚韧,二公主乐阳最为温顺善良。除此之外,先帝其他子女都是平庸之辈,不当一提。”

先帝后宫充盈,宫妃肚子争气,皇子比皇女多,且年龄差距并不是很大,长子与幼子相差不过十二岁。

但直到长子及冠,也不曾立储。

张厌深接到为皇子女讲学的圣谕,正是满怀抱负、想要一展宏图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熟读经纶、并立志贯彻先贤理想的文人能拒绝成为帝师的诱惑,哪怕只是有些微的可能。

在一众学士里,先帝独独给他画了一张大饼——朕看你张厌深少有神童之名,大了惊才绝艳,讲学深入浅出,又别有趣味,很适合替朕教导朕的这些孩子,朕也相信你一定能教出一位令朕满意的皇子——卿有大才,朕倚为信——就这八个字,他毅然决然地咬了上去,犹豫片刻都觉得自己是在辜负陛下信任。

那时大皇子刚过十岁,二皇子稍小一些,九岁半。连带一干年龄差不多的伴读,有裴家的,谢家的,傅家的,秦家的,总之都是四姓八望极高的出身。当时的四姓还是嬴裴顾谢,秦家在八望之末,沾了宫中宠妃的光,才能送进来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

这些孩子本就是精力旺盛的的年纪,优越的家世更让他们天不怕地不怕,敷衍课业,顶撞先生,欺负同窗——也就是秦家少年,还要先下手向先帝告状。

好在先帝深谙自己儿子们的德性,脾气比二儿子还要暴躁,小的一来求他这个老的出面撑腰,他不管好赖先把人一顿揍,揍得人没真要紧的事不敢往他宫里跑。

张厌深大为感动,把下辈子的毅力与好脾气都提前挪过来,用了整整半年时间,才把这帮混小子训得服帖。让他们至少在明面上尊师长友同窗,认真听讲好好完成课业。

“我在荟芳馆教了两年,然后请辞。”张厌深寥寥数语便结束了这段经历。

“为什么?”裴明悯下意识问,“先生博学而包容,教导学生各因其材,在明悯看来,是天生的师者。”

如果不辞,今日堂上朱紫,未必没有张氏一席。

“你所认识的是现在的我,与年轻时的我并不相同。”张厌深淡淡地微笑,嘴角叠起的纹路里充满无限的遗憾。

“我之所以请辞,是因为我发现,在皇子们聪颖能干的表象之下,大皇子狭隘,二皇子好斗,六皇子隐戾,而他们卓绝的天赋不仅没能压制他们的劣性,反助长其肆意妄为。我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改变他们,我是个不合格的老师,我辜负了先帝的期望,自然无颜再做皇子师。”

如果是现在的他,一定不会就此离开荟芳馆。但年轻的时候,总有太多拿不起放不下的自尊心和羞耻感。明知自己走后不会再有人在学堂上压制这些孩子,但当他发现自己一直被学生欺骗,且学生对此习以为常的时候,他的心仿佛被一下子敲了个稀巴烂,再也无法忍受,片刻都不愿再待下去。

为人师表,循循善诱,他做得确实不够。

裴明悯听出其中饱含的种种忧郁情绪,不禁想要安慰对方,“先生。”

“都是往事,只剩这一点唏嘘而已。”张厌深反过来用眼神安抚他,然后灵光一闪似的说:“今日荟芳馆重开,你我不如前往一观。”

江南水患期间,为鼓励国子监士子说服家族捐献赈灾银款,忠义侯许诺在未来三年重开荟芳馆供他们览阅藏书、观赏珍玩,并于馆内为他们立碑著传。

这是当时远在江南的忠义侯托谢灵意之口向国子监诸生转达的意思,裴明悯与晏尘水怀着同样的目的在国子监与谢灵意撞上,亲耳所听。

裴明悯噤声,起身叠掌相请。

两人乘坐他来时坐的马车回去,从安定门入城,直奔荟芳馆。

荟芳馆在内城西南角,这一带皇家别苑世家宅邸众多,很少有平民百姓从此经过,今日也是如此。

然而离目的地越近,马车行得越慢。裴明悯看到街道上有众多年轻士子,因风急雪重,都打着伞,各式各样的披风底下露出一截国子监生统一的襕衫下摆,说明他们此时的身份相同。

他的马车上烙有裴氏的家徽,已经有人看过来,因此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车帘,道:“学生听说,忠义侯还特地请了云时先生坐镇荟芳馆。”

张厌深颔首道:“青川路云时,先儒传人,经学大家,正适合做荟芳馆的一面招牌。”

裴明悯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分量,“就是不知侯爷是怎么请动的。”

“云时这一生别无所好,唯嗜书而已。他愿意为明辨楼的藏书进小西山做先生,自然也能为荟芳馆的藏书应忠义侯所请。”

张厌深与路云时打过好几年交道,后者是再纯粹不过的人。若是路云时看完了荟芳馆里的书,转头就去萃英阁,他也不会感到丝毫的惊讶。

“云时先生旷达如许。”裴明悯也跟着点头笑道。却听车厢外壁忽然被敲了敲,他掀帘看去,马背上的少年压着身子,也趁机扫了一眼车厢里。

“要不要去我家?”却是秦幼合。

这人定亲之后,就好似失踪了一般。不过裴明悯与对方也并不是能时常走动的关系,近来又忙,没有注意到也很正常。

他想了想,回头问过张厌深,便吩咐车夫跟着对方走。

裴家在这片也有宅子,但相对于荟芳馆的位置,就不如秦家的别苑好。

到了地方,张厌深下马车的时候,秦幼合拱手叫了一句:“张先生。”

老人回以温和的笑,然后被小心地引进宅院登上高楼,最顶层四面皆能开窗。其中两面,都能看到荟芳馆的大门。

而一片窗下的窄榻上,屈膝横躺着个少年人。听见声儿,拿起放在怀中的酒壶向楼梯口一送,然后收回到自己头脸上方,手腕一倾,便张口接酒。

可惜位置没对准,上好的烧酒直接淋到了他鼻子上。

秦幼合正好看到这一幕,惊吓地跑过去,一边把人拉起来,一边快速地小声说:“莲子,人来了,你别喝了!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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