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秦萧萧消化完与年轻时的师父相逢的错愕情绪,庄亦谐已被从前头走来的大高个提溜了起来,拖着往前去了,“庄师弟,今日你与我的一百招还没有过完,一会儿师父们讲完话,我们还得到演武场接着打。”
“比就比,我还能怕了你不成。”庄亦谐不顾旁人的异样眼光,掏出自己珍视的刚从三一集裏借出来的武功典籍,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嘴裏还念叨着,“干坤一剑,实分五式,一曰流水人间,再曰江南春好……凡此五式,通者可独步武林,融者可成剑圣之名。”
庄亦谐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弟子们全部听到。大伙儿听了他的话,不约而同地笑将起来,像是被他夸下的海口震惊到了,一时之间,罗英堂裏回荡着爽朗的畅快的笑声。
只有一个人没有附和着大家的笑声。这个人站在最前面,距离掌门位置最近的地方,守着他身为掌门首徒的规矩,喜怒不形于色。他拍了拍庄亦谐的肩膀,肯定地说:“庄师弟,你是对的,继续努力吧。”
“师兄,你刚才和师弟悄悄说了什么?”俏丽的女声没有预兆地在秦萧萧身后响起。就在刚才,秦萧萧从青年似曾相识的眉眼中已然认出他是年轻时候的梁乐,那么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梁乐的师妹,秦萧萧的娘亲——梁愫。
听见这个声音之后,秦萧萧只觉全身似有真气流经,让她有酥麻之感。她不敢相信地缓缓转过头去,生怕在某个时刻自己便会从这个梦境中抽身离开。
好在秦萧萧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她热泪盈眶地看着面前这个腰系五色丝、手握飞星剑的年轻女子。曾经无论她怎么努力想要记起梁愫的模样,回想起来的也只有一团模糊的五官,如今梁愫就站在离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神采飞扬、自信骄傲,无愧一代枕粱女侠的称号。
秦萧萧的眼角渗出泪来,正在给她餵药的宫人惊讶地看见这位昏迷数日毫无知觉的神秘女子流泪,慌忙放下药碗跑到殿外叫住才诊过脉离开不久的大夫:“李神医,你快来瞧瞧,这位娘子似乎是要醒了。”
与人们期望的不同,秦萧萧没有醒来,继续陷入深渊般的沈睡。有关罗英堂的一切倒坍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梦境裏,她孤身一人行走在这片黑洞洞的地方。不知走了多久,秦萧萧只觉又累又渴,她想抬手拭汗,双手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
痛苦与麻木一并袭来,饶是坚强刚毅如秦萧萧,这一回也不想再接着往下走了。耳边似乎涌来许多焦急的人声,嘈杂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秦萧萧愈发用力地闭紧双眼,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逃离身边的喧嚣。
或许是为了给予秦萧萧前进的动力,曾经数度困扰着秦萧萧的黑暗迷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刺目的光,一片耀眼的白,秦萧萧像是被突然出现的光明魇住了,顾不上身心的疲乏,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前面走。
秦萧萧往前走着,看见前边的光明越聚越多,越聚越亮,相应地,身后的黑暗越来越短,越来越窄,当她彻底走出迷雾,置身坚实的土地之上,在后边张牙舞爪等着将她吞噬的无边黑暗倏忽不见,留下一个彻头彻尾的光明世界。
这裏有蜿蜒的河流川行而过,这裏有金黄的麦穗连片起伏,这裏有好客的人家呼朋唤友。秦萧萧的心头被久违的熟悉感攫住了,她着了迷似的一家家走过去,仿佛是为了和她相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纷纷走出家门,来到院门边上和她寒暄。
秦萧萧来不及向这些旧日的老街坊、旧邻居一一问候,她咧着嘴,轻快地走过去,果然,大黄也在,还是她没有离开美人地时的模样,闲散地躺在自家院子裏,甩着尾巴逗引着院中栅栏裏圈起来的鸡群。
走过郑康家的屋子,就该到秦萧萧自己家了。她踟蹰着小心地迈开脚步,既盼望又害怕,既激动又紧张,不知睁眼见到的是一切如旧还是坍塌废墟。
“萧萧,你回来了。”熟悉而亲切的声音自裏屋响起,屋前旋即闪过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陆婉身着家常衣服,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会说话,健步如飞,走到门口给秦萧萧开门。
秦萧萧被出现在面前重获新生的陆婉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扑进陆婉温暖的怀裏,呜咽着诉说着这些年来对她的思念,至于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只要能再见陆婉,什么都是值得的。
“好孩子。”陆婉心疼地拍打着秦萧萧的后背,细抚她手上新长出来的茧子,和她茅草般蓬松的乌发。秦萧萧不觉得辛苦,她紧紧拉着陆婉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放开,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只愿和阿娘从此生活于斯,再不离开。
陆婉温柔而坚定地放开秦萧萧的手,将她交到另一双温暖的手裏,秦萧萧胡乱擦了把脸,抬头看去,不知何时梁愫也来到了这裏,正紧紧地抓着她的一只手微笑。
秦萧萧有些困惑,阿娘和娘亲怎么会同时出现在美人地的?紧接着,陆婉和梁愫的身后出现了更多人,他们曾或早或晚地出现在秦萧萧的生活中,和她同行一时。
秦萧萧更困惑了,陆婉和梁愫笑得神秘,她们一同指着院子裏不知何时出现的棋盘,微笑着对她说:“萧萧,你的棋还没有下完。”
秦萧萧急着想要向她们分辩自己没有欠下什么棋局,她的两位母亲不约而同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出了这个万丈光芒所在之处,异口同声地说道:“别着急,你还有很长的时间下完这局棋。”
话音刚落,梁愫、陆婉连同出现在她梦境中的所有人和物都消失了。秦萧萧这才明白,他们的出现,是为了和她告别。
秦萧萧下意识地抬起手,抚上自己通红的脸颊,拭去眼角涟涟的泪水,于是她看见帘上精致的刺绣,帐上华美的帷幔,比她在梦中见到的一切更不真实。
今夕何夕,梦也依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