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郡侯府里歌舞升平,八名身着艷丽纱裙的妖娆女子在背靠湖石面对着清池的听雨楼上配着管弦翩翩起舞,楼窗大开,四面绿意盎然,初夏的小风吹来,令人浑身舒泰。月臺中一张乌漆长榻,尊贵的宣国皇帝一身华贵的便装坐于其间,噙笑的抿着杯中美酒,身后立着两名太监,四名宫女。右首长案后坐着面色平和的安郡侯和他春风满面的美貌新夫人。
皇帝对侯爷可谓是宽厚仁慈,不仅高官厚碌,赐了美妻,还经常御驾亲临,攀谈甚欢。外人看来,年纪相仿的两人,好的跟兄弟一般。谁也想不到他们之间还曾为了一个女人产生过恩怨。一个差点与对方的妻子私奔,一个差点命丧于另一个曾经的国度。不管哪一条做成了,都不会有今天席坐一堂的局面。
送走皇帝,安郡侯爷独自走上侯府后院的望月臺上,迎风站在了最高处,手扶凭栏。垂眸俯视着脚下的一片楼臺亭阁,湖泊林木,遥遥的望着远方。不知过了多时,肩上突然多了一件披风,回头一看,是他温柔娴静的安郡侯夫人谢红珠。
温柔的女人微微一笑,低了低尖尖的下巴,双眸灵巧的一转,走到他侧面,为他系上披风的带子,“这里风大,您不要站太长时间。”金彦康瞥了她一眼,不作理会,眼睛继续註意着刚才的方向。
他的不配合使她不由得又转过半个身子向他贴近才能够得着他的领子,披风上那白色的带子一不小心打成了死结。她伸高手指,准备解开再重打,嘴里喃喃道,“皇上走时让那八名歌妓留下了。”抬头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不说话,咬紧唇低低的问,“您留哪个今晚侍侵?”他目不斜视,只淡淡道,“你安排吧。”谢红珠委屈的红了眼眶,不再说话。衣上的带子打好了,手还不及收回,突然被他猛力一推,撞到了石栏上。她惊呼一声,错愕的回头望他,却见他疯了似的跑开,这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他一瞬间消失在楼梯口的那道背影。她转身忙抓着石栏往下看,他已下了楼臺,跑向湖边,朝着松柏林的方向而去。她惊呆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从未见他如此失态紧张过,简直不顾一切,像失去了理智。
“灵雪,灵雪……”金彦康在林子里漫无目的的来回寻找,乌黑的眼珠子搜索着周围的每个角落。可什么也看不到,没有半个人影,他头上满是汗,瘫在了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手抚着额头,低喘不已,重重的锤打着额角。难道眼花了,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不,明明是她……
突然一阵树叶沙沙的声音,他的精神猛然一提,眼神转去,从石上腾的站起,飞奔向了那颗粗大的松树,一把抓住了躲在后面的人。
“梅双?”他惊呼了一声。
梅双忙行礼跪下,“王爷。”
“怎么是你,灵雪呢?”
梅双抬头惊讶道,“您看到王妃了吗?”
“我看到她了,刚才就在这里,她人呢?她跟你一起来的吧,在哪里?”
“……王爷,您一定看错了。王妃她不肯来的。”
金彦康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煞白,朝后退了退,有些站不稳。梅双站起来,扶住他,眼眶里闪着泪花,却执着的不让它落下,沙哑的声音说,“我过来看您一切安好就放心了,她也会放心的。”金彦康的眼晴里一亮,抓住了梅双的手,“她在哪里,带我去见她。”
梅双低下头,终于还是没有控制住眼里的泪水,哽咽道,“……王爷,她如今以何身份见您?”金彦康痛楚的摇了摇头,“不,我要见她,马上带我去见她。”
“侯爷!”
金彦康刚要跟梅双转身走开,突然听到一声哀呼,回头一看,正是安郡侯夫人。谢红珠诧异的眼神望着他们,站立在风叶之中,瘦骨零丁的身体即刻就要倒下去,扶着一颗小树,喘不过气来。梅双望了那新夫人一眼,目光惊讶的闪了闪,既尔暗淡下去,又望了金彦康一眼,转身跑了。金彦康回过头,去追梅双。
出了安郡侯府,梅双向金彦康讲述着他们一路以来的经历,“要不是南心月,王妃逃不出太子府。皇上驾崩,太子已经登基为帝了,他容不下您。”她从腰带的夹层缝里取出一块锦帛交到金彦康手上,“这是王妃用命保护下来的,她把它藏在了皇上的龙床之下的暗阁里。太子怀疑过那里,却在另一个暗阁里找到了皇上的玉玺,大喜过后,忽略了手谕的存在。如果日后您落到他手上的话,手谕可保您一命。”
金彦康看完帛上的血字,眼眶微红,默默的收了起来,闭上眼睛。他的父皇啊,那个慈爱可亲的父亲,送他离开京时,还威严的站在城门楼上……最后弥留之迹还想着他这个不孝的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和小伍一路跟着王妃先从京都到安城,再从安城到这里。京都到安城时,路上不时有太子派的追兵,我们为了躲避,不敢走大道住客栈,都选择最偏避的小路,夜里露宿荒野,走了整整两个月才达到安城。我和小伍倒没什么,可王妃是千金之躯,从来没受过那样的苦。过山林爬土坡时,都滚下去好几次,手上,胳膊上全是血迹。但她那时很精神,甚至还带着兴奋,不多休息,催我和小伍走快些,反来安慰我们说,只要见到您就都好了……”
金彦康默不作声,心里像被捅进了一把刀子,忍着那一滴一滴流向心里的血,静静的听着。梅双一向坚强,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低泣的声音隐隐发颤,“谁知还没有进安城就听说了您的事情……王妃不相信,去见了南将军。她病了许多天,几乎想放弃自己的性命,把大夫开的药都偷偷的倒了。我劝她说,王爷一定有苦忠,不管怎么样都得见上一面,亲口问个明白。她这才强撑着病弱的身子,一路来到这里。可到了这里,她却不敢来。虽然嘴没说什么,但我看出她害怕,害怕一切都是真的。我今天来见您时,她一句话也没有嘱咐,眼睛却苦苦的望着我,有无数话想要我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