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非常轻柔,池塘里的锦鲤悠然自得,没有被惊动丝毫。
第二天翻动雨月书具的那帮孩子拾到了他书卷里夹带的信件,他们惊奇于罕见的纸质和信封书写方式,最奇怪的是上面的字似曾相似。
有人认出这是意大利文,拿着就直奔朝利雨月面前挑衅。
这一下不要紧,这是花冈第一次见朝利的脸气得绯红。
她有些不安。
花冈家是武道世家,花冈出弥的教育里“大家闺秀”这几个字的分量轻比鸿毛,看雨月捡书那天后她曾经多次不顾身份偷偷去找过他,意外多次看到他操练太刀。
招式攻防兼备,攻势凌厉逼人,防势滴水不漏,就算在家族里就近熏陶,花冈也很难找出个人能和这时的雨月有匹敌之力。
舞刀的雨月是连眼神都变了的,雪亮的刀光甚至能从他的眼睛里透出寒气,步法精妙难于招架,她无法洞悉接下来的招数。
但在雨月发现她的时候,眼里的戾气很快就烟消云散,他会立刀在身侧巧妙挡住花冈的视线。在雨月和煦微笑的掩护下花冈会半信半疑相信自己看到的,她每次都一溜烟逃跑,暗自不解。
明明是很强的一个人,朝利雨月那么强……
可是为什么……
她想着,看着那群人幼稚的举动顿觉可笑,不禁上前夺下了那封信,驱赶走所有人。
那封落款“giotto”的信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外邦之物,这种东西要是被朝利家主得知,雨月免不了一顿大责骂,新贵族总是在这些可有可无的细节上斤斤计较,唯恐差池。
花冈细细思忖片刻,扬扬手里的信件对神情缓和稍许的雨月说,跟我来。
朝利雨月既不想跟去,但又不得不考虑重要的信件在出弥手上,踟蹰着尾随同行。
朝利雨月至今都记得那一天,他们两个避开了很多人的视线悄悄来到了城外郊区的一座小宅院。
两个人趴上墻头往宅院里看,院落安静出奇,有风擦过树梢的窸窣声。
不远的亭廊里,有一位身着牡丹花鸟纹留袖和服的女性对镜梳妆,肤色苍白。
黑发及腰披散在后背衣料的花纹上,透着光泽,牛角梳一遍遍侍弄耳边的发丝。此时并不是梳妆的时辰,那女子的妆容已近乎完美,看得出她只是在消磨时间罢了。
半晌也没见另外的人影,和每日歌舞升平的城中相比,这座宅院是没有生气的,如同一汪寒潭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麻木地梳洗,翠玉点缀的簪子和耳环戴上又取,不停更换。神情空寂,橙黄色的铜镜里依稀可以瞅见她毫无焦点的眼眸,那眉眼竟和朝利雨月有几分相似。
她好像也从镜子里发现墻头的两个小脑袋,出弥见那张姣好的脸僵硬了片刻,那女人猛地从梳妆臺前撑坐而起望向这头。
而在那女性站起的一瞬间,墻头的朝利雨月就跳回墻后,躲开了视线。
出弥一个人接受了女人的目光,热切兴奋,又带着惆怅悲伤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女人的正面比她想象得还弱不禁风,身体支撑站立没多久,她就哆嗦着如风中残烛,扶着柱子瘫坐在地。
出弥端详女人羸弱的脸庞,猜想她怕是病入膏肓了。
若不是身染重疾,一定是个过目不忘的美人。
跳下墻头的雨月沈默很久,默默掏出了随身的笛子,完全不顾出弥在旁,便吹奏了起来。
笛声呜呜然,如倾入慕,如怨如述。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花冈正因雨月退缩的举动而心生不满,只看见那女人听到笛音后浑身一个激灵,像是从哪里得到了力量般坐起身,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是出弥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笑,她曾在父母带领下有幸参加过皇族的春日花宴,漫山遍野娇美的樱花和贵族女性精雕细琢的美加起来也不及这秒带给她的震撼。
如同倾城胜放的花朵抖落了反射朝阳的露珠,紧靠这点光亮驱赶走阴霾,满空天华。
女人面带虚弱的笑意,颤巍巍对着墻这头跪下,俯身贴地行礼。
出弥懂得,这是她能给出最大的谢意。
出弥恍惚了片刻低头,看着吹笛的雨月也在笑。
这两张脸的笑容重迭着,从此刻在了她的心里。
此后一两月,朝利雨月日日都在这所郊外庭院,风雨无阻。却也不敲门进入,唯唯站在墻这头吹笛是铁打不动的习惯了。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出弥成了雨月每日消失最好的借口。她也乐于趴在墻头一边看女人的脸,一边听悦耳的笛,或者在刮风下雨天坐在墻头打两把伞,一把给自己,一把撑在雨月头上。
隔着一堵墻,她成了世界上目睹这本该相对两张脸的唯一一人。
看到那女人日渐消瘦的也只有她,墻这边的雨月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吹笛。
花冈发现自己喜欢看朝利吹笛时,心里也是打定了就这么看下去的念想,单纯的、属于这个年龄女孩的愿望。
有一天,爬上墻头的花冈没能看到守在窗前的女人。
朝利雨月依旧在这头吹着他的笛子,笛音一如既往。
后来,花冈出弥拼死拼活都不让朝利雨月去了。
雨月楞了一楞,温柔地拍拍她的头,把她胡搅蛮缠揪住自己袖子的手轻轻拿下,答应了。
然后一个人,吹了一整天的笛子。
他没有需要花冈的任何解释。
如果他有地位在朝利家族开口说话,如果他能获得家族梦寐以求的未来,如果他手中有高不可攀的筹码,那么我能否再一次看到他吹笛时后心满意足的笑。
花冈出弥这么问自己,她得不到回答。那日在喑哑的笛声中,她款款跪坐在朝利身后,将振袖捋平收齐,俯身低头唤了一句,“夫君大人。”
一见君子终生误。
她始终恋着这笑容,万劫不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