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之后,他语重心长地问沈之予:“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什么意思?”沈之予不解。
“凤尾”嘆了一口气:“沈之予,你家和她家不一样。你家有钱能供你请名师,让你上美院。她家是盼着她考清北出人头地的。你要疯,一个人疯就够了。你这样是拖着她下地狱,你懂吗?”
沈之予那时是少爷心性,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我可以供她啊。我可以供她上美院啊,只要她愿意。她是有天赋的,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
“她不是你啊,”凤尾苦口婆心地劝他,“我帮你们打掩护,就这最后一次了。不会有下次了,我们这样,都是在害余莺!”
沈之予才不管这么多,“凤尾”的话根本不能对他产生任何触动。一个艺术家要是考虑起现实的问题,那他压根不可能成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
但当余莺委婉地提出一切该结束了时,他才如梦方醒。
他向她耍了各种小性子,他说了各种恳求的话。
但余莺态度决绝——这场胡闹,应该结束了。
***
被余莺抛下的沈之予萎靡了很久,也没想到命运的转折来得这么突兀且沈重。
父亲跳楼的那日,他被那群追债的人打懵了。他有时候觉得这是一个噩梦,只要他足够痛了,就能从这个噩梦里醒来。
但是他的手不能动了,也足够痛的时候,他却也没能醒来。
可当余莺再度出现在他身边时,他又宁愿沈沦在这个噩梦里了。
有很长一段的时间,他和她相依为命,有了世间最覆杂的一种亲密关系。他用残缺的手临摹她的裸体,为了节省电费和她一起赤|身|裸|体地共浴。
他赶过她走,也劝她放弃,重新高考一次回清北读书。
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更理解“凤尾”说的话——他是在害她。她本可以做一只振翅而飞的蝴蝶,他却偏偏要拉着她,一起沈沦下坠。
但她始终不离不弃,帮着他打下底稿,让他为那些空白的画上色。
有一天,他们花完了身上的最后一分钱,他终于觉得疲惫了,疲惫到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为她做了最后一顿饭,已经在自己的酒杯里倒上了剧毒的农药。他不想再拖累她了——他要让她飞翔。
可她早有预料,竟然先一步去抢他的酒杯。他慌张地打掉了她手中的酒杯,搂着她哀哀恸哭。
也是在那一晚,无望的两个人,画出了《坠蝶》。他怀着绝望在给那副画上色,但越是绝望,用的色彩却越鲜艷斑斓,只是为了给他们彼此一点鲜艷的希望。
***
他是在推销自己的画时,无意中遇到方舒晴的。从她望向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对他有兴趣。她看向他的样子,和他那时看向余莺时别无二致。
或许方舒晴,她也在他脸上看见了黄金分割率。
他本以为他会在她的猛烈攻势下坚持一段时间,但事实是——他瞬间就投降了。
他已经疲于再和命运里的磨难作斗争,让那些磨难捆绑着他和余莺的翅膀,在泥泞里越陷越深。
靠着方舒晴,他终于名利双收,终于能过回以前少爷般的日子,但只是不得不离开余莺。
他给余莺买了大房子,在媒体面前不断提起她的名字。他以为这些可以算作补偿,这样可以让他的良心稍安。
但他却在方舒晴身边,一天比一天更茫然,也更思念余莺。
可他也明白,如果让余莺继续跟着他,她只会心甘情愿地继续当他的枪手,甚至不会愿意撇下他,用她自己的名字作画。
他不能再拖累她。
所以他对方舒晴的话言听计从,也绝情地向余莺提出,让她做方舒晴的伴娘。
***
在那场唐心有意安排的专访后,他同意了钟亦的约见,在cafe将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钟亦用锡勺搅动着咖啡,反问他:“你就这么确定,她宁愿看着你娶了方舒晴,也不愿选择跟着你受罪吗?”
他摇摇头,淡然地告诉钟亦:“不是她不愿意,是我不愿意。”
沈之予望向窗外,正望见对面的西西弗书店,问钟亦道:“你知道西西弗斯吧?”
钟亦点头:“他触怒了希腊的诸神,被判每天推着一块巨石上山,但巨石抵临山顶,就会瞬间滚落下来。所以他要推着这块巨石上山,日日夜夜,周而覆始。”
“我对她来说,就是这一块巨石。我不愿意再看着她,抱着我艰难地上山,看着我滚落以后,又一次推着我再前行。她应该是一只无忧无虑的蝴蝶,应该要振翅飞翔。”
“其实昨天,你一早就认出她了吧?”钟亦向沈之予确认,“你和她在一起这么久,你怎么会分辨不出昨天拿着摄影机的人就是她呢?你昨天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为了让她对你死心。你想要让她真真正正放下你。”
“学长,做人有的时候,不要太聪明。越是聪明的人,活得越痛苦。”他将《坠蝶》转交给钟亦,郑重其事地托付给他,“请您在她上门修覆牙齿的时候,帮我把这副画转交给她,就说是您出于校友情分,替她买下的。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今天见过我,尤其是她。”
“之予,”钟亦目光中皆是怜悯,“你真的想好了吗?兴许现在还来得及挽回。”
他颔首:“我想好了,我不后悔。”
他买了这一餐的单,带着长柄雨伞出了咖啡馆。
恰逢此时,天降大雨。他看见雨点落在一只脆弱的凤尾蝶上,蝴蝶的蝶翼因沾上了雨水,而不由自主地从天坠落。
他平摊开掌心,接住了那只坠落的蝴蝶,替它擦干蝶翼的雨水,对它轻轻道:“飞吧。”
凤尾蝶从他掌中扇动翅膀,再次飞向苍穹。
他看着那只飞舞的蝴蝶,耳畔仿若响起她那年的声音,清冷得如同今天的落雨:“状元,麻烦让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