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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祷(1 / 2)

“海棠糕摆这儿来。”

崔相宜看了眼滴漏,娴熟地指点着宫人将食盒里热气腾腾的晚膳摆开,虽才歇了半晌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宫中,她面上却一些倦色也没有,剪瞳仍奕奕有神,不时回头对阿谢道,“两荤两素两碟点心……生冷的只别过一样,殿下小时长在清河,这么些年口味也没见改回来。”

冬日天黑得很早,窗楹间漏进深青色夜色来,其实才不过申末而已。食案端进来时就紧闭了窗,宫人将一支支蜡烛点亮了,映得崔相宜眼中映着星星亮亮的。

太后一回宫中,仍诸事不问,先照旧往佛前去,不肯误了半日。

嘉福殿中新换了主事,可毕竟也是宫内这么些年的老人,总还知晓些太后的喜好,就算太后久不回宫闱,也还将嘉福殿中的佛堂维持得清清静静地,太后这番突兀地归来,领着金姑姑往佛堂去,佛堂的几位婆子倒是侥幸平时预备妥帖,此时才不致过于手忙脚乱。

前日无声无息死去的那十几人,仿佛也随着被扫尽的积雪一起……仿佛从来就不曾有过。

阿谢在下山路上稍稍瞇了几个时辰,此刻又重新打起精神,仔细听着崔相宜如连珠炮弹似的话,分明觉得与在式干殿短短一日的经历大有不同。

崔相宜见她一脸紧张地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忽而掩口笑了,“倒是我一下说得多了,你且随意些听着就是,记不清也不打紧,改明儿我另写张纸与你。”

宫人一样样揭开盖子,另取数把金汤匙,每样都早留了试菜的量,这会儿崔相宜抽了些,细细品过了,点点头,叫阿谢也来一并试过,“你知道的,比如今日这样舟车劳顿,既要有些开胃的,也别上太重,本就颠了大半日见不得什么油腻……小厨房的师傅也都是老成人,也都省得这些,你再留个心就是。像这样点心既上了海棠糕,配些豆粥解腻,就很好了,殿下也并不很爱那些鲜掉牙的山珍。”

话没说完,听见后殿里隐约有木门开阖的声音,想是已经出来了,阿谢下意识看了眼崔相宜,崔相宜还是不慌不忙笑笑,只先将碗筷布好,等着小半刻,里头轻轻咳嗽一声,这才叫人一一把盖子揭去了,现斟了一杯浓浓的茶汤来。

等金姑姑扶着太后慢慢从后殿的阴影里转出来时,桌上错落有致的几样小碟恰好都还冒着些热气。

“殿下。”

执事的宫人多只是微微欠身,只她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问了礼……虽不曾合过,倒是说不上来的合拍。

太后眼中微微一动,含笑看了眼两人,一个鹅黄一个浅青的衫裙,站在一处仿佛姊妹双姝一般,照得整个屋子都亮了,心中如何能不嘆息。

口中却不说什么,朝两人笑笑,示意起来就是。

崔谢两人一左一右站到太后身侧,金姑姑扶着太后在榻上坐定了,便自觉退到崔相宜下首去。

太后瞧着一小桌的五色精致就笑了,自然知道是崔相宜的手笔,因阿谢也在,倒不便拉着崔相宜的手,只朝崔相宜笑笑,“我这侄女儿的好心思,也不知以后叫那个有福气的娶去了。”

崔相宜与姑母目光一会,只是抿唇而笑,“殿下可得记着,这话是当着阿谢的面说过了的,往后若是要夸她,别忘了再换一套说辞。”

太后嗔着拍了她的手,可眉眼间分明是笑意,再转过来看阿谢时,那笑意分明一些儿没动,阿谢也说不清哪里有些不同,却觉得分明不同了,只见太后点点头,“阿谢自然也是好的。”

阿谢忙敛手垂头,声音透几分少女应有的矜持和羞涩,“哪里能同大娘比。”

这自然是大大的实话。

她自小长的那家勉强能算是寒门,那也就是养父母还在的那几年,稍稍认过几个字,学过些微针线……崔氏却是名动天下的才貌双全,论举手投足的气度,论手段,论才情,仔细论起来除了织绣勉强或者可以打个平手,大约再没有一样可以望其项背的。

太后仿佛看破她的心思,笑笑,已经很自然地转过话茬去,接过崔相宜手中奉来的热茶饮了一口。

阿谢看着崔相宜的眼色,先将南瓜粥捧到太后面前来。

太后笑着接过倒抿了口,讚一句清甜开胃,这才举起金箸拈起一筷子近前的豆腐来。

宫人们仿佛早就习惯这样低头的静寂,太后小口小口的抿着,几乎连筷箸和盏碟的碰撞声都听不见。

阿谢虽是垂着头,余光却不时地在太后筷箸和碟盏上扫过,学着崔相宜的样子,看太后放了筷子,便将远处的小碟换到前头来,但真要像崔相宜那样,在一片寂静中不时说两句俏皮话,逗得太后微微一笑,却还是离得远。

她慢慢有些诧异于太后的食量,一桌上六碟菜果一碗粥一碗汤,很快就见了底。

正有宫人要奉上漱口的清水,却听帘子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阿崔也觑了那帘子上投下的熟悉人影,随即含笑看过来,阿谢心里一动。

果然就听帘子后头报说圣人驾临。

阿谢有些意外,才有些松的心神忙又各自归位,方才分明听说公务冗杂脱不开身去,这已经用到尾声才堪堪过来,幸而竈下仿佛早有准备,将额外多备的几道菜重新收拾了摆到案上,圣人也不过才摊平襟袍坐定而已。

依礼问了沿路辛苦,近况如何云云,阿谢听了没几句就觉得索然无味,这母慈子孝,她看着都觉得耗神。

她在旁站着的也不敢松懈了精神,时刻留神圣人跟前的杯盏空了些,不时地替他斟上和布菜。

索性他连看自己一眼也不看。

不知为什么,阿谢反而觉得松了口气,见阿崔看着埋头用膳的,眼角笑得有些促狭,不知他二人是什么默契。

看众人一脸如常的神色,这才知道圣人平日似乎并不是很多言语,一顿饭除了例行问答,更多的话也多不过十句。这样的速度,一刻功夫之内,宫人连桌上的残盏都收拾的干干凈凈了,圣人也不多留,又叮嘱太后早些歇下,晚间莫再读经到子夜,也就告退了。

走到殿外却又停住脚步,转身看果然阿崔悄没声地跟了出来,半靠在柱侧的阴影里,只能模糊看得清轮廓,却知道她脸上还是那副要命的促狭笑意,倒也坦然朝她笑笑,不必她开口,已经猜到她的意思。

“这就要走了?怎么不多住两日,回去也没甚意思。”

阿崔自然明白他话里所指,在他面前并不拘束,偏头笑着,话中分明意有所指,“你们一家团聚,我当什么发光发热的蜡烛?”

圣人不知是否被说了中心事,但看上去仍面无表情,并不接这个话茬,只点点头,“也好。”

阿崔噗嗤一声,眼光瞟了眼正帮太后递花枝的阿宛,“就这样?”嗔他一眼。

圣人咳了一声,“我欠你一个人情。”

崔相宜不无促狭地瞇了瞇眼睛,嗤笑了一声,“这话我都听腻了。”

早就是一摊烂账了,还真能算清不成?

从青王世子时就是这副死样子。

不过他虽然于人情一道向来寡淡,行事却自来有考量,也不知道前头使了什么手段有意威慑过了,看把阿谢怵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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