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谢的话被堵在舌尖,有点咽不下。
什么叫天要亡我。
可既说起这,倒是有个事要跟太后报备过。
原本也不要紧,可先有了前几日鸡飞狗跳到让圣人亲自召太医来的事,就不能不小心地提一提。
崔氏看着她一脸谨慎的样子笑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本你们也该亲厚些”,看着阿谢这副打扮,不知怎么就眼角细纹都笑得微颤。
她实在是不大习惯这到处都紧绷绷的衣服,浑身线条一览无余。其实就是她身材又长又扁想跟竹竿,若是崔大娘穿着,一定是好看的,阿谢嘆气,不过幸好有个帏帽,叫人看就叫人看吧,反正她自己看不见别人是什么眼神。
不多时走到巍峨的太极殿下,她第一次白日来这,也没甚心思仔细观赏成排的威严宫阙和守卫,叫两个娘子去耳房等着,自己提着食盒走上阶去。
等了会儿,梨汤很快有人收了,内侍却回说圣人正有要事请娘子自便,阿谢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只差笑得瞇起眼睛来谢谢这位小哥,原本抬脚要走,想着他这会儿反正忙不过来,大约也顾不得她,便叫两个跟着的先回了,说自己要先往书库转一圈。
她捧了高高一摞书,书司值守的知道是圣人交代过的,也并不多看一眼。
正翻得津津有味,忽然门就被推开了,阿谢看着那深青袍服的内侍屈身进来,手在案底下不由一颤,克制住条件反射想要猛地合上卷子的冲动,慢慢抬起头,平静地问了声那式干殿前来传话的内侍。
小隔间很窄,只要那个内侍再往前两步,就能看清楚她手里握着的卷子……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或者是她太投入了么?
幸好那内侍垂了目光停在帘子下欠身道,“陛下有请。”
他说完就站在原地不动,显然是圣人已经在候着的意思,阿谢不知他怎么突然就又有空了,可不能不答应,很快地把那卷子随便往里一插,临出门随□□代句把书给她留着,只好跟着那内侍走过去了。
东堂到正殿另有单独连接的廊桥,也不必另外出殿再吹一遭风。
阿谢静静地跟着他走过去,已经是这样了,再紧张也不能有什么用,慢慢深吸了口气,平覆心境,告诉自己不过是个巧合。
就算不是,也只能硬着头皮当做是。
见她来到,两侧婆子弯腰将移门拉开来,卷起帘子,里面的暖气和合香气味登时溢了出来,仿佛能抚平所有的不快。
这还是她第一回来太极正殿,正儿八经地接受皇帝召见,可这会儿她却实在没什么心思观察这帝国核心的政事堂。
阿谢等着人通报过,才慢慢弯腰进去,圣人手里捧着手札,并不曾放下来多看她一眼,只是有婆子无声地在圣人的小案对面铺了张席,阿谢坐定了重新行过面圣的大礼,圣人这才稍稍点了点头。
仿佛对她这样时新的着装也并不觉特别在意,阿谢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那么尴尬。
“熬的汤不错。”
仿佛打她进来,殿中就隐约漫着清浅的梨香,她自己却有点后知后觉。
阿谢看了他边上的食盒仿佛没打开,但他这话却仿佛理解成自己做的了,难得圣人找到一个可以夸她的地方,她很想含糊过去,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过可耻。
于是老老实实回道,“要是后厨师傅手艺差些,殿下也不能叫我往您这里来。”
高衍手中朱笔顿了顿,睨了她一眼,仿佛嫌弃她的不识趣,“我说了是你做的?”
阿谢尴尬,知道多话了,未能领会圣人美意,所谓言多必失,干脆闭上嘴。
既然说起梨汤来,边上就有婆子要将食盒打开了,圣人却摆摆手,“着急回么?”
阿谢看着那婆子又无声退回到列中,这才註意到太极殿里侍候的除了宦臣……竟然都是四十岁往上的婆子,一眼扫到底,一个年轻些的也没有。
不由愕然。
她倒不是对姑姑婆婆们有什么偏见,不过谁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娘子呢?慕少艾,好好色啊对不对,别说男子,就是她自己看着姿容出众的,也觉得赏心悦目不是?圣人对自己可真下得了手。
她脑子里飞快的胡思乱想,不忘摇摇头说不急,大约他还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处理罢。
原本就没多少事,嘉福殿中诸事都是金姑姑一人操持,她向来是当个花瓶摆着的,还能缺个看的不成。
谁知这一等就等了大半日。
阿谢眼看着日色渐斜,圣人却还专註于手里的奏折,太极殿中静得只听得见她自己不甚轻巧的呼吸声,隐隐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她实在跪得几乎觉得腿都没感觉了,极想伸手揉一揉,可抬眼看下首十几个宫人都面色肃然,跪着也挺拔得如同雕塑一般,她动一下实在太过明显。
忍了又忍,看着圣人案上慢慢慢慢降低的奏章高度,眼见着终于要见底了,忙又振作精神摆好架势。
谁知两个黄门又悄没声的,从她身后的侧室中抬了半人高的卷宗来。
那两个黄门洁白的袜子在地板上轻轻地摩擦,阿谢眼中压抑的那一点光亮登时被浇得没影,只好咬咬牙,捏紧帕子,看看两边婆婆们还是面不改色,不由暗道惭愧技不如人啊。
她已经将肚子里能背的是来首长乐府从头到尾背了好几遍,实在百无聊赖又不能睡过去。早知道有这种日子,当初不该偷懒少背两首的。
高衍余光瞥见她面上剎那间从期待化作一脸懊丧,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还是耐着性子又看了一两本,这才将朱笔往案上一扔,起身道,“走吧。”
阿谢这才明白感情故意逗她玩的,心里腹诽一顿,带着越发自然的虚伪笑容站起来,脚下却是不争气地抖了抖,忙伸手按住,才只晃了晃不曾摔下去。
圣人听见动静,适时地转身,饶有兴味地回头看着她,却没有要伸手来扶的意思。
阿谢咬咬牙,扯了扯嘴角回了个笑,手装作只是理了理裙褶一般收到背后,憋着劲把两条腿绷直了。
圣人信步走在不甚平坦的□□上,步速也并不慢,阿谢勉强追着才能赶上,他却只若不觉她的强撑一般,边与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等圣人更了便服,两侧宫人低着头拉开移门,天幕红云已微黯。
上弦月温柔的光晕,透过稀疏枝叶漏在地上,星星点点的,并不能照亮前路。
阿谢这会儿使出全副精力也只能勉强维持声音不露破绽,哪里还有心思欣赏这些。她强忍着针扎一样的酸麻劲,两条腿僵硬得像踩在棉花上,才想起方才跪坐的好来。
“桂花生在这,不如南地挺拔。”
阿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其实黑暗中看不真切,她又只顾得腿脚又麻又软,随口嗯了声,额头却猛地被弹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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