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觉得太后能忍到现在已经是超人的耐力,这哪一条,都够逼得人如目中有刺了。
她忽然想到皇帝,不知他此刻是否已经知道这个消息,或者知道了也无动于衷吧。如果缺的那页如同传闻,他是该期望她死的。
太后先沈不住气,自然是如了他的意,甚至都不用他自己出手,只要来玩一点,当做晚看到一刻,就足够了。
这就不是他不够仁慈,他赐给过她再输为人的机会,是她自己不能珍惜,被人抓了过错,发落出宫。
或者他已经有了另外制衡崔家的棋子,她已经悄无声息的变成无足轻重的人。
阿谢想起那夜按到的卷宗一脚,越发觉得悲哀。
皇帝太后不睦并非一朝一夕,她既然打算冒险从中取利,自然也该早就想到同时被两边所刺的情况。
譬如刀刃有蜜,小儿舔之,则有割舌之患。
阿谢和赵姑不等人动手,自觉地先将一应饰品和颜色衣服去了,毕竟是有头脸的人,两旁的姑子倒也等了会儿,才将人拖了起来,抗拒和求饶并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因而并不抗拒,她两人都是很平静,只年小些的云芝,脸上显现出一些慌张,却也并不敢反抗。由着几个粗壮的婆子拽着了
很快就将三人拖了出去。
太后毕竟是后宫之尊,何况此刻并没有皇后。
再说只是发落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必向前头通声气。
但毕竟久不曾动这样的刑法。
听着外头已经将刑具搭了起来,太后仿佛忽然有些倦意,金姑姑适时地递上一杯水,太后接过手中,抬到嘴边,却又慢慢搁了下来。
底下人还手忙脚乱的收了那包袱费了的衣服,太后却叫拿了那件常穿的墨绿皮子来,在手里抚了抚,不无感嘆,“可惜了。”
明眼的人瞥了眼,心里一动。
这是有些年头的衣服了,只怕跟住进这嘉福殿的年头也差不多,大面上却还跟新的似的,突然被成这样,怎么不可惜?
可到底也只是一件衣服。
自然不会有人在这时候没眼色地说太后罚得重了。
虽然当年谢氏身死之后,太后接掌后宫,也并没有明面上就这样。
但这毕竟已经不是当年。
或者仇恨像陈年的酒在心里越酿越浓,又或者,金姑姑毕竟在嘉福殿说一不二这些年。。。如果不是觉得这事太过,这会儿连不附议两声,都过不去。
当下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却谁都不肯先说一句。
太后一贯如古井无波的声音,这人年纪大上去,真是越发地不会做事了。
金姑姑在内,没有人敢接话。
太后不咸不淡地笑笑,递给金姑姑,“这会儿并没有旁人……你说呢,阿金。”
金姑姑眼角跳了跳,看了眼接过来皮袄仍重折好,声音似有惋惜,“年轻人,一时糊涂,也是难免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嘴角还带着笑,拉住她的手,掀起她的袖子来,指尖摩挲着那道劫后余生的见骨伤疤,眼中隐隐有感慨,“阿金,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
金姑姑仿佛听见什么可怕的问题,猛地一跪到地,太后却不等她说话,声音忽然又变得很淡很淡,“我再问你一遍,阿金,你真的看不出来?”
金姑姑猛地跪在地上,脸色一下白了,却还咬着牙,“老奴不明白。”
太后一瞬不是地盯着她,忽然松了手嘆息转过身去,盯着墻上那幅小像,眼中是无法言说的百感交集,“是我这些年太念着你旧日,太过纵容你了……竟然叫你变成现在的样子——”
后半句话终于生生忍住没说。
金姑姑将唇咬的发白,眼中似也微带水光,然而死死咬住牙,半响从牙缝里憋出句来,“奴是一心为殿下……”
“够了。”
正欲辩驳,太后忽然低喝一声,闭上了眼睛。
“现在去把人叫回来,或者……应梦寺还差三千八七卷吉祥经,你若是一心想着我,不妨往山上抄完了经再回来。”
两边人听着这话也都匆忙跪了一地。
这些年宫里多少事都是金姑姑主张者,若说她手里不干不凈,那底下还有多少人跑得了?
这会儿清醒方才一言不发,倒不曾落井下石,看着地上跪的笔直的金姑姑,背上隐隐有汗,这一场当众教训,风向未免转得太快了些……谁能想到原来太后心里竟然是这个主意!
一边却不由想着这些年是否哪里也落在太后眼里了,却见金姑姑脸色白了白,还是咬咬牙道,奴愿替殿下祈福。
金姑姑虽则平日呼风唤雨惯了,又颇有些私人,可到底操持还算有度,两边站着的虽有幸灾乐祸的,却也有嘆息的,这样拿乔,怕是拿惯了脸面,这会儿要她伏低做小确实也不容易。。。可怎么连上位的人的脸色都看不着了?
只是这会儿也没人敢在太后眼皮子底下递眼色,那个把着急的,也只是心里头急得不行,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分毫来。
果然太后看这些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反而只有金姑姑面上不见多少惶恐之色,只怕是侍者多少年离不开她了。
当下,冷哼一声,连看也不看一眼磨磨蹭蹭起身的金姑姑。
金姑姑见太后脸上果然一留也不留,老脸一下子臊得有红油白,知道是下了决心,咬咬牙欠了欠身,“老奴这就收拾行李去,愿殿下千秋万岁,福寿绵长。”
倒也去的干脆。
底下跪着的一片不想这片刻间金姑姑真赌气去了,彼此越发大气不敢出,连往日两个红人都没料着好处,她们这些做事的,还敢怎么装上去不成?
这个局到现在已经显出胜负来了,平日向着金姑姑的,此刻不免都捏把汗,只怕金姑姑这一走,遭殃的反是她们这些走不了的了。
毕竟嘉福殿不能无人主事,虽有外头的,到底是个一事三问的主。
太后望着一片花白的头顶,已经去了这么个左膀右臂,一时间也实在没什么兴致再去对老人训斥,摆摆手,“下去吧……去太极殿把人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