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赵婆在前头挡了挡,她甚至不曾破了皮,只歇了两三日就重新回殿中去。
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是跟着连着赏了三天的东西,云芝抄单子都抄的手软了抱怨了好几次。
一切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太后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阿谢忙笑说不小心自己刮破了皮肉,养两日就好了。
崔氏深深浅浅的看她,末了拍了拍她的手,有些嘆息似的,“回来就好。”
“这性子还真是像……”
阿谢退出帘下时听到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自然知道是在说谁,却连眼皮也不抬一抬。
忽然没有人处处盯着、不必再夹着尾巴做人的感觉,反倒叫她有些茫然。
金姑姑名义上是回山上去了,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贬斥,虽然不明缘故,但太后对两人孰重孰轻却一目了然了,不管往日是否有来往的,都不免对阿谢热切一番。
阿谢并不能为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所感动,想了几日没想通金姑姑究竟图什么,干脆就放下了。
何况现在也没那么多时间再纠结这些。
阿谢可算知道金姑姑为什么又那么大的脾气。
每天从早到晚脚不点地,除了殿下面前当值,身后样样都得过问着,她其实想辞了这份苦差,太后笑笑,只叫赵大监帮着些。
赵大监么,总归问他什么都只有这也好那也好的,再问不出什么话来,总之是个和稀泥的老手。
总算金姑姑前阵子预备了大半,剩下这些虽则诸事繁杂,也就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有什么看不见的,她毕竟新上手,叫人稍稍算进去了些,也不算什么丢人的笑话。
但至少表面上,眼下十几个婆子恭恭敬敬地站在廊下,等着里头的传唤。
赵婆笑嘻嘻地站在掌事的九姑后面,阿谢先叫拿了殿下的吉服来,捏着清单一一看过去,当先是五身大红的锦缎袍子,凤纹底下葫芦蝙蝠百花走兽的吉祥纹样。
阿谢拈在手里看了看,正要点头,看见中间下那件百鸟朝凤的袖缘上的纹样却与前胸后背处有些不同,仔细看看针法确实是不一样,不由瞥了眼边上垂手站着的九娘。
九娘件瞒不过,倒也不心虚,笑夸一句,“倒是娘子眼睛毒。”
见阿谢只淡淡笑笑,九娘这才自己解释下去,“不敢瞒娘子,这胸后背上是……”说着指了指西面的嘉福殿,阿谢心里一动,今日见着的这针法,与上次那块老物又截然不同,看这阵脚劈线,全然是两种风格,一个人能手掌大权这么些年,针法上却一点不马虎,连她也不由不佩服。
想想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忽然想起金姑姑那只不知受过什么可怕伤的手,阿谢却不由微微挑眉,“我以为她的手伤得厉害,早不能再做这些了。”
九娘试探得看了她一眼,小心答道,“这些年是做的少了……不过这番原本是殿下亲口吩咐的,但……”
后头的话就不便说。
既是犯了错,自然不该再由她制这吉服了。
“还差这对袖摆上,描了花样子未曾绣得……小的一时大意,原该先请娘子示下的。”
九娘见她面色还好,这才含笑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阿谢听了摆摆手,“就问了我,还有别的法子不成?”
其实也不见得是真想不到要报一声。不过她本就年小,未见得就能看出来,何必凭空生事。
却不说破,指尖拂过细密丝线,只笑笑,“这胸背上的凤是真好。”
九娘见她并没有追究的意思,这才微微松口气,笑意却比从前更热络些,“娘子看……”
阿谢拿着袖子又看了两眼,指着凤尾几处,“这再修修,过得去也就是了,我针线上是个不济事的,总不能叫我看出有什么不好来。”见九娘面上有些为难,“就再晚两日也不要紧,左右其他都够了,这件改过再交来罢。”
九娘听这么说,痛快的答应了,阿谢又一一看了裙子和打底的小衣服等,一应都是照着进度往下走,眼看不日也就得了,这才点点头。
见外头又有人来叫,阿谢正要答应了出去,九娘却笑着叫赵婆拦住了,“太后还叫准备了两身娘子的新衣裳,几遭去找一直见不得人,这会儿子来了正该试试趁不趁手。”
阿谢听外面连声叫的急,这里头又不好拂了赵婆的面子,只好笑着叫那婆子进来。
赵婆岂有不明白的,急是急,可也不是什么瞒着人的事,一边叫娘子进帘子后头换衣裳去,一边隔着帘子把那事不紧不慢地说清楚了。
阿谢其实不习惯别人给她换衣服,但这会儿顾着要答覆那婆子,也就顾不了这头了,将袖中腰上挂着的帕子和香袋等物事先放到小兀子上,由着赵姑姑倒腾去。
赵婆笑嘻嘻地替她扎上腰带,推她往身后大镜子看去,又将金妆刀等香袋物事重挂回要带上。
见香袋开了个小口,想着替她稍扎紧些,却眼尖瞥见里头那素白的一角,乍看之下不觉得,手搭上去凉凉的,这才唬了一跳,忙将那口子捂紧了,抬头看阿谢还侧着头吩咐着,并不曾往她这里看过来:“不行,这花现在就抬到暖房去,在外头冻了这半日还像样子?里头不仅要的东西先往库房挪挪,再搭个架子,怎么也够了。”
那婆子又问了两句,这才唯唯领命去了,赵婆已将她领子都理得挺刮,笑得红光满面,“娘子看着如何?”
阿谢这才有功夫低头看了看,见是很少见的长春花色,装饰也不繁杂,领边缀道细细的银线,衣衫流转间才见到隐约的玉兰海棠纹样,衬得人安静极了,她看着镜子里的样子,倒是打心眼里喜欢。
已经叫云芝也过来,她是个热闹性子的,给她做的那件银红衫粉青裙子也是喜欢的不要不要的,巴巴的拎着裙子跑过来给阿谢看。
阿谢看她这副小孩子样有些想笑,口中应了几声好好好,低头想了想又觉自己这件有些不妥,紫花染本就不易,虽看着与其他颜色段子差不甚大,她却知道要比旁的颜色多费一半的功夫,因此光就料子就够显得不寻常了……
虽然是蓝里带一点紫,可到底碰着紫色这样该避讳的色,本来眉梢的欣赏之色倒不由散了,有些犹疑地看着赵婆道,“这……”
她再是受宠,照理也不该给她这样逾制的颜色。
赵婆哪能不知道她的顾虑,笑着拍拍她的手,“大监亲自送来的,旁人可没这样的福气呢。”
阿谢想也是如此,见这么说了,才算彻底放心,忙对赵婆道,“累姑姑费心了。”
赵婆笑得瞇得看不见眼睛,拍了拍胸口,“娘子喜欢就好,若还有哪里不合心的,这会儿也还来得及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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