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山里水汽重,入夜又不知不觉落起雪来。
阿谢披着他厚厚的棉袍,附近的篝火一圈圈熄了,毕竟在行军中,出了这个醉鬼外也没人真敢喝酒,除了留了些守夜的,也都识趣的散去了。
崔七眼睛也不眨地连续灌着酒,到后来热得把罩甲也揭了,眼看着很快那个囊就瘪了。
阿谢皱眉看着他黑色的铁甲上粘满了薄薄的雪,脖颈间或隐或现的新伤未曾痊愈,摸起他放在手边的刀,慢慢抽出来一截,火光映得那剑身雪亮,晃着她的眼睛。
她瞇了瞇眼,看见上面斑驳的砍出的缺口和血斑,拿出帕子想替他擦擦,已经被他微微发凉的手稳稳按住。
“凶器……别碰。”
他的声音带一点微醺的味道,却出奇的平静。
阿谢没有喝几口酒,却也觉得有点迷醉了,居然依言松了手,由着他慢慢把血迹干涸的长剑收了回去,捧了捧雪在剑身上,慢慢擦起来。
“什么时候把我交回去?”
他擦剑的动作也稍稍慢了点,阿谢微微一笑,“这么多人看着……你总不能当没看见过我。”
他背对着她一言不发,良久终于把剑身擦得洁凈如初,猛的插回鞘中,仿佛说着不相干的话,“你不必太担心……别换衣服别洗脸,服个软,我很快回来。”
其实这些话哪里用得着他说。
阿谢微微抬起睫毛看他,他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他白天到底是有多大勇气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她说那种话——然而理智永远在线,她顿了顿,“你不亲自送我?”
崔七避而不答。
阿谢盯着他有些陌生的脸,“耽误你的事了?”
什么要紧的事,都不怕她半途又失踪。
她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你在找人。”
他很平静地看着她,不意外说出的话叫她脸色比冰雪更透明,“伤得很重,跑不了多远了……不用担心。”
看着她低头不说话,自顾自站起来,怀里摸了瓶药粉扔到地上,拄着剑摇摇晃晃的去了,“好好睡一觉吧。”
阿谢不知道他叫自己不用担心的是什么。
死无对证吗?
次日醒来崔七已经不在。
阿谢摸起那身又黑又臟的衣服来穿上,帐门外果然已经站了个盔顶肩头落满积雪的兵士。
是个熟人。
阿谢微微一笑,对面只是如冰山不化,不着痕迹侧了侧身子避开她行礼。
她一声不吭在车上颠簸了数日,每日就算是送水送饭,也绝没人抬头看她一眼。
她明白处境如何,索性连帘子都没撩起来看一眼。
到了地方觉得微妙,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吧。
废墟一片的显阳殿,适合关押她这种隐秘而将死的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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