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低着头,雪光上只有两人的成串的脚印。
分明该有怨。
然而像拳头打到柔软的棉絮上,叫她一下收不住劲。
其实他也同自己一样无辜被牵扯,其实他毕竟从来不忍对她痛下杀手。
“加上生下扔了我的那一回,总共也就见了两面的人,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跟她走……她是死是活,是怎样死,我更没有兴趣。”
高衍也一直不知如何开解,拖到今日,也还无话可说。
谢皇后当年格外宠着一般年纪的阿崔,比亲姑姑崔氏还疼好些,无非为着她。
他有几次撞见过谢皇后对着从来没有送出去过的一身身堆得很满的小衣裳黯然,临终清醒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还指着要留给阿谢的她手里唯一留着的谢家带来的珠花不肯闭眼……
但毕竟当年亲手将刚生下来的阿谢放在将化的冰面上的,也是同一个人。
毕竟她确实无依无靠在外挣扎十余年……不,其实也不是全无依靠。
高衍看着她,“往南过了青州,出海去蓬莱,就再无人能拦住你……为何反而北上?”
这是问句,但显然他并不需要答案。
阿谢不知还有这样的可能,面庞微微发白,但只是慢慢摇了摇头,“我……对她的过往不感兴趣,但如果可能……请你留她一条性命。”
她说这样的话也在意料之中。
高衍似乎又变回万年不化的冰山,叫人无法揣测也不敢揣测,声音似乎并无嘲讽,“你倒是个不记仇的。”
阿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虽然被烈火灼伤了些,但也仍像是一双清白的手,她已能十分平静笑了笑,“……你该知道我欠她什么。”
高衍挑眉,“焉知她不是故意叫你看见?你既然已经怀疑她这么多年,究竟是裹挟利用,还是真正忠心于你母亲,为何还能如此天真。”
阿谢被他一番直言揭得毫无立足之地,顿了顿,“你说的都对,然而若非她这样逼我……我也活不到现在。我如果真有那么多恨,早该自刎在你们面前,叫你们一个个后悔不及痛不欲生。”
高衍到底没有明明白白答应,然而态度已经缓和很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都过去了。回家吧。”
阿谢觉得他说的话有些费解,看着他站在高处伸出的手,雪已经浸透了他的长靴,她犹豫一下,将手交了出去,由着他要把自己拉上来。
未想羽箭破空而来。
这实在不该——这样绝密的禁地,何况这个行程本就是一时兴起,事先更不可能有人得知!分明是看着他急怒攻心出门竟然未带兵刀侍从……
阿谢听见声响,脚悬在半空回头看去,他居然生生凭空捏住了那支本要射进她背心的箭,手心登时哗啦哗啦淌出血来。
然而还没等喘过气来,更多的羽箭如诅咒一般如影随形,他猛地将她扯上来推在身后,阿谢下意识要去拉他,他已经暴露在空中连中几箭,不知是否在要害,但显然已经影响行动,却还揽着她在身前不管不顾。
阿谢急得觉得他烧坏了脑子,往山上走这么慢岂不是正好当活靶子?正想拉住他,他分明没什么力气,却死死不肯松手,忽然阿谢就觉得脚下一空,世界就安静下来,也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