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响起几声脚步声,杨元戎抬头望去,却是王雪莹到了。杨元戎朝她道:“二嫂有什么事吗?”一句二嫂把两个人的界限划清。王雪莹道:“没有别的事情在,还是看到三弟的鞋子破裂,做了一双新的给三弟送来。”杨元戎拒绝道:“这等小事自有绣房的人操持,二嫂还是把这鞋子给二哥穿吧!”王雪莹朝丁香、丁芷道:“你们先下去,我和三少爷有话要说。”杨元戎急切道:“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她们的面说?”王雪莹原本要和他些心里话,见他这般防范自己,竟然恼怒而去。丁香把手里的靴子递给丁芷,快步追着王雪莹下了楼。丁芷拿着靴子朝杨元戎道:“二少夫人的一番好意,三少爷就别推辞了。”杨元戎没有理会丁香的话,转身朝内室走去。
王雪莹回到住所,杨元靖醋意大发。朝刚进门的王雪莹道:“不安守本分的小□□。”王雪莹不理会他的嘲讽,朝内室走去。杨元靖从藤椅上站起,几步走到王雪莹身边,把她推到在榻上。杨元靖纵然久病,也比王雪莹的力气大一些,竟然逼迫的王雪莹没有还手的余地。王雪莹朝他道:“你这是干什么?”杨元靖道:“你我是夫妻,你说我要干什么?”王雪莹道:“我们成婚前有约定,等你身子好全了再行夫妻之礼。”杨元靖道:“你穷尽心思不与我圆房,心里想的是元戎吧!想要和他重修旧好对不对?”王雪莹被说中心事,又羞又怒。身上的衣服却被杨元靖撤掉一件,王雪莹朝门外的丁香喊道:“丁香快来。”丁香几步走进内室,看见他们扭打在一起。她出手把王雪莹从杨元靖的手下救出,王雪莹像受尽的小鹿一般藏在丁香的身后。杨元靖不由恼了,朝丁香道:“小蹄子,连你也敢管本少爷的事情。”丁香瞅着杨元靖不说话,杨元靖却拽着丁香丢到床榻上预行非礼。丁香被他大力撞倒,脑子一片昏沈,竟是被玉枕给搁到了。她抓起玉枕往杨元靖的脑袋上一敲,杨元靖昏倒在床榻一侧。丁香惊惧害怕,从榻上站起身来。王雪莹看到杨元靖后脑有鲜血流出,当下慌了手脚。和丁香对视一眼道:“还不快去禀报夫人,说少爷自己从榻上摔下来了。”丁香听出她话里的暗示,慌忙朝门外走去。
王雪莹探视了杨元靖的鼻息,早已没了气息。她吓得跌坐在地上,面色发白。
杨夫人和郎中一前一后的到了落英楼,看见杨元靖躺在床榻上。王雪莹哭的跟个泪人一般。郎中看了一眼杨元靖,试探了他的鼻息,连脉象都没有看,直接摇头道:“赶紧准备后事吧!”杨夫人如雷轰顶,朝郎中道:“求您在看看他还有没有救。”郎中摇头道:“气息已断,回天乏术了。”杨夫人这边还未哭出声来,王雪莹那边却放声哭起来。杨夫人也趴到杨元靖榻前哭声连连。杨严、杨元凤、杨元灵、杨元朗、杨元戎、杨恪夫妇全都聚集落英楼。王雪莹和丁香对杨元靖的死因说是从榻上跌落所致,久病之人难免身虚腿软,这也在情理之中。杨夫人纵然怨怪王雪莹主仆侍候不周,却也不能杀了他们陪葬,虽把她们恨在心底,也只能先办完杨元靖的丧事再说。
灵位在落英楼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请了和尚道士各四十九位,在落英楼做法事,超度亡灵。
作为未亡人,王雪莹每日在杨元靖灵前守灵。心里的恐惧日盛,渐渐夜不能寐,白日的精神也不大好。杨元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碍着礼法规矩,他不便与她过多交谈。每日派了丁芷向丁香询问王雪莹的近况。
杨元靖的丧事办完,已经是十月。深冬天寒,杨元戎思索再三,竟然留书从军去了。他此举一是为了避开王雪莹,二是为了早日打败北卫,救回被掳北国的南夏百姓。三是为了立功封官,利用手中权力早日找到人证替母亲辛姨娘申冤。
益州、济州生变之事传入京都,朝堂震动。益、济两州五万臣民连命上奏,请求朝廷派兵攻打北卫,早日解救被掳百姓。如今江南水患刚刚平息,朝廷还未从缺粮危机中缓过劲儿来,北卫人趁此机会入侵抢掠过冬粮草,当真可恶可恨之极!群臣愤怒,却无力出兵援救被掳百姓,陷入两难境地。丞相潘世杰提出增收富户税收以充军资,此事颇为棘手,谁都不敢轻易接下征收赋税的差事。这个烫手的山芋自然会落到陈展头上,当下以潘世杰、萧鼎南等十几位官员连名奏请陈显启用赋闲在家的陈展担任此职。陈显下旨册封庆郡王为庆亲王,负责征收赋税以充军资。
杨元戎投在宇文贺帐下,因着武艺高超,被宇文贺安排在新军训练营,专门练习骑射和马上搏击。这个骑兵营是陈显下令宇文贺筹建的,所需军费都由各州府的富户出钱供给。征收军费物资的差事自然而然的落在陈展的身上。陈展奉旨去江南一带富户征收赋税,所到之处命令各大商户上交赋税。各大商户为了避免子侄被征做壮丁,只得忍气交纳赋税。陈展不是第一次声名狼藉,这次他表现的很从容镇定。将所需的二十万官银全部上缴国库。出乎他的意料,陈显竟然派他押送官银去益州军营,并叫他以监军的身份督促宇文贺练兵。这是在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陈展心内高兴,当殿叩谢皇恩,带着圣旨往益州而来。
☆、但愿有妻若如梅
冬月霜风凄紧,透骨冰凉。秋兰锁着脖子进了屋子。萧如梅坐在榻上,围炉看书。秋兰把书信交给她,萧如梅看到‘潘邵煜’的来信,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展开书信,之间上面写着:“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十二个字,道尽她心中所惑。中秋之夜对他说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满满的幸福萦绕心头。因要出府采买些丝线,萧如梅特意去请示萧夫人。自然要打着去佛缘庵的旗号,否则也无法出府。
主仆四人套了马车出府直奔东市,这里是城内最热闹的街道。商户林立,街边小摊位多如牛毛。先到聚宝斋采买些笔墨纸砚,萧如梅对这些东西一向不在行。平常也只是随意买一些街边货色凑合着用罢了。如今她与‘潘邵煜’相交,互通书信。听说‘潘邵煜’对纸墨颇有研究,为了与他接近,少生嫌隙,她也附庸风雅一回。聚宝斋的东家见到他们四人进来,一抬头就註意到了萧如梅。她今日穿着绸布织花罗裙,梳双环鬓,头戴两支珠花簪子。老板一看她通身的打扮,就知道是官宦之家的小姐。招待的特别殷勤,一听说要磨,立刻拿了三样上好的墨来。劣等的磨都有股子刺鼻的味道,聚宝斋的磨却透着幽香,不仔细闻,很难发觉。颜色有深黑、浅黑和墨绿三种颜色。萧如梅选了浅黑和深黑两种,她喜欢对着使,这样写出来的字不会太黑,影响观看,也不会太浅,看上去过于轻淡。似乎是萧如梅银子给的痛快,老板拦住萧如梅的去处,朝她介绍起殿里的书画道:“本店有潘二公子的新作书画,姑娘可要看看?”潘邵煜才名远扬,所作之画深得闺阁淑女喜爱。在京都城他的画是卖的最火的。因此店家才有此问。萧如梅不由自主的点头道:“不妨一看!”
老板先拿了一幅字画道:“这是潘二公子的新作《海棠春》。第一次看到有人描画白海棠,竟也能下笔从容,收笔自然,着色均称。画旁写有两句诗:偷得梨花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香。上面题诗,字迹洒脱奔放,和他平日与自己书信来往所写字迹完全不同,倒像是出自两人之手。萧如梅朝店家道:“这画可是真迹?”老板道:“如假包换。姑娘可坐下来,细细看来。”
萧如梅细细看了几幅字画,仍然不肯相信眼前所见。她匆忙离开聚宝斋,又辗转几家店铺。查看潘邵煜所作字画,笔迹和聚宝斋所见书画完全一致。她先是心惊,后是害怕。莫非真如戏文所说,也遇见李代桃僵,华而不实之徒?店家兴致勃勃的讲解字画的妙处,却见萧如梅的脸色由欣喜变得煞白,脑中一头雾水,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只听萧如梅朝秋兰、秋彤道:“出来太久了,回府吧!”店家茫然的看着她们离去,小心收起画作。不觉摇头道:“这年头怪人怪事真多。”
萧如梅回到府内,翻找出《千金方》。上面字体严谨规整,字字透着暖意。见字如见人,此人也是一个博学多才,温润如玉之人。萧如梅这边暗中思索,左右了无头绪。‘潘邵煜’那边又送来书信一封。萧如梅从秋兰手里接过书信。展开细看,上边写道:‘自中秋一别,已经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盼见芳容。诚邀表妹城外寒山寺相会。思君多日,不见不散。’萧如梅看着书信,思索再三,最终决定出府赴约。
第二日一早到了萧夫人正房外,萧如雪、萧如玉都在萧夫人上房。两个人为了一串珍珠项链起了争执。萧夫人被吵得烦了,朝萧如玉道:“一串珍珠项链也值得你这般争抢,也不怕失了侯府嫡女的身份。”萧如玉见母亲发火,也不敢和萧如雪争抢。萧如雪得了珍珠项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直接赏赐给了丫鬟秋叶。惹来萧如玉的怒目相视,这样狠厉的眼神在触及萧夫人冰冷的眼眸之时,迅速偃旗息鼓了。萧如雪没有了玩乐的意思,起身告退。萧如玉朝萧夫人抱怨道:“母亲你看她,比我还嚣张跋扈。”萧夫人劝道:“人之谤我也,与其能辨,不如能容。人之辱我也,与其能防,不如能化。你心浮气躁,逞一时之快的毛病就是不改!”萧如玉又气又恨道:“她从小就处处压我一头,父亲偏袒也就罢了,怎么连母亲也越发维护她。到底谁才是您的亲生女儿?”萧夫人脸色突变,却又压下怒火。用手揉着太阳穴道:“谁叫她有延宁这样处处维护她的哥哥。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顾忌延宁的脸面。少不得忍到她出嫁,自有公婆管教她。”萧夫人说出多年的隐忍,嘆口气道:“若是你那两个哥哥还活着,我何必委屈求全至此。”萧如玉看到萧夫人难过伤心,立刻走到她身边劝慰道:“母亲还有我,我会孝顺母亲一辈子。”萧夫人想起孟姨娘将她两个儿子间接害死,心里就恨得要死。她咬牙切齿的道:“若非老爷拦着,我非杀了孟姨娘母女不可!”这样狠毒的言语把萧如玉吓了一跳。萧如梅本是在门外等着传见,隐隐听到萧夫人的话,也不禁打个寒战。萧夫人和孟姨娘敌对多年,虽然孟姨娘搬出萧府长居佛缘庵,萧夫人心里的怒气却未消失。每每看见萧如梅就火冒三丈,恨不得将她撕裂碾碎,拔骨抽筋。萧如梅大着胆子进来,朝萧夫人请安。萧夫人看到她进来,收起脸上的狠毒之色。换上一种淡然自若的表情道:“又要出府?”萧如梅点头道:“想去佛缘庵为祖母祈福。”她怕提起母亲孟姨娘,无端惹来萧夫人怨恨。打着给老夫人祈福的幌子约见‘潘邵煜’。萧夫人点头道:“去吧!若是天晚回不来,就在佛缘庵住一日也是一样的。”得了萧夫人的话,萧如梅请安退出正房。
隆冬时节,草木雕零,路上残雪未尽。马蹄走在安静的管道上,哒哒哒!声音很是清晰。
林间偶有寒鸦飞过。陈琦和六顺已经在寒山寺外的树林中等候多时。忠叔驾着马车来到他们身边。萧如梅掀起车帘朝陈琦道:“这里如此荒凉能有什么看头?我听说表哥在城外有一处别庄,庄子上种着许多梅花,不如我们去哪里吧!”陈琦点头道:“这样也好。”他竟然没有半点迟疑,倒是出乎萧如梅的意料。只听陈琦朝六顺道:“你先快马赶去别院,告诉厨娘做些酒菜。”六顺明白他的暗示,当即上马朝潘府别院而去。
潘府别院内,潘邵煜和徐子航煮酒赏梅。潘邵煜望着一丛丛盛开的梅花,灵感涌入脑海,一幅白雪红梅图一挥而就。徐子航披着厚重的披风,脸色苍白。入冬之后,身子越发虚弱,每日汤药不断。他望向潘邵煜的新作,摇头道:“你这幅白雪红梅图及不上太子前日所画的映雪寒梅图。”潘邵煜点头道:“太子以物喻人,满腹情思刻入笔端,自然比我这幅画要好。”徐子航惊觉道:“殿下有心仪的女子?是哪家千金这般幸运,竟能得到殿下倾慕?”潘邵煜自知失言,忙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太子不许我告诉外人。今日所听万万不可洩露半字”徐子航不是多话之人,当即点头道:“即是太子私事,我自当保密。”徐子航是守信之人,听了他的许诺,潘邵煜暗暗放下心来。徐子航看着满园怒放的红梅,心中灵感突起,正要提笔写诗。忽见六顺从梅林中跑过来道:“太子殿下要来赏梅。”潘邵煜闻言从椅子上跳起来道:“坏了,子航赶紧随我从后门走。”徐子航放下笔,茫然道:“太子来了,我们为何要走?”潘邵煜这边还未来得及解释,梅林深处就有女子的笑声传来。空旷而悠远,但听一个轻快的声音道:“这片林子好大,走了这么久了,也没个尽头。”陈琦是故意带着萧如梅在林子里兜圈子,好给六顺赢得充足的时间,把庄子上的丫鬟仆人嘱咐妥当。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潘邵煜托起徐子航赶紧脚底抹油跑了。两个人直跑出一里多路,潘邵煜才放开徐子航。徐子航捂着胸口面色苍白,竟是病发的征召。潘邵煜暗自后悔,从徐子航怀里拿出药丸给他服下。徐子航渐渐缓解心口的疼痛。耳边隐隐传来箫声,宛转悠扬。徐子航和潘邵煜都不由自主的侧耳倾听。
箫声忽远忽近,只隐隐的听见艷若朝霞,月射寒江之句,断断续续,不尽详细。只是一些断词残句,徐子航仍旧听出这是陈琦前日所作的《咏梅赋》。他默默言道:“其性若何,谦逊礼让,其志若何,顽强不屈,其情若何,热情奔放,其貌若何,艷若朝霞,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当时只道太子描写的是梅花。今日思来,太子所描写的竟是心中所爱之人。其性谦逊,其志顽强,其情奔放,其貌艷美,虽未见其人,以知其性其貌,其志其情。并非一般俗女可比。”潘邵煜善画,不善文墨。听了徐子航的一番讲解才恍然所悟道:“我还纳闷呢,以往我们文期酒会,太子都作壁上观,为何前日竟破例写赋作画。如今想来豁然开朗。”两个人谈笑间,已经渐行渐远了。
☆、如梅初试潘郎心
梅林深处,萧如梅拉着陈琦道:“听说表哥一画千金,不知道我可有幸求得表哥墨宝?”萧陈琦微微蹙眉,暗想萧如梅突然要来潘府别庄,说明她对自己已经生疑,如今又要求取墨宝,显然是试探自己。都怪他疏忽大意,潘邵煜的书画在京都四处可见。只要见过字画之人,定然会发现两人笔迹不同。他与潘邵煜是总角之交,要模仿他的字迹倒有七八分相似。想到此处,他暗暗放下心来道:“表妹想要什么字?”陈琦略微迟疑的神色尽落萧如梅眼中,她视若无睹道:“表哥随意写来。”陈琦命六顺摆上纸墨笔砚等物,凝神思索,提笔写道:“口舌场中无我份,是非之地无我踪。”陈琦下笔比平日要慢上许多,心里也捏了一把汗。萧如梅并非书画大家,只看其形和潘邵煜众多字画相似,已经信了八分。陈琦放下笔道:“我平生所学杂乱,虽喜草书,与表妹通信,觉得楷书规整严谨,更能体现我对表妹之心。见字如见人,我希望表妹看到的是我严谨规整的一面,而不是轻狂孤傲的一面。人可以有很多种面孔,用于对待不同的人。我对表妹之心之情,守礼重诺。”听了他的这番解释,萧如梅疑心尽除。她朝陈琦微微欠身,赔礼道:“是我疑心生暗鬼,错怪表哥了。”言罢,她俏皮一笑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朋友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