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少爷不肯开口,那我自作主张介绍一下,我是康诚,在张家管事四十多年,尹小姐若喜欢,可以跟着大少爷喊我老康。”
尹寒惊诧,记忆中张启山不止一次跟自己提过这个名字,连带着的形容,都是忠良、和善、恭谦、得力这些由衷的讚美。
可如今,这位看起来依旧优雅谦逊的老人,却做着天地不容的恶业。
“尹小姐,时间不等人,林警长好像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康诚笑了笑,“我们还有一个人需要见,可别耽误太久。”
尹寒沈沈呼吸着,她望着张启山,望进他眼神里藏着的无奈。
转过脸,林以乐的气息又渐弱了些。
她轻轻捧起他那张布满泥尘和血迹的脸,附耳轻言:“忍一忍,我一定不让你有事。”
尹寒对他笑了笑,再次轻轻捏开他的嘴巴。
原是一室静默,沈沈呼吸。
接着,男人痛苦地挣扎和嘶吼终于是划破沈闷的空气,混合血腥和金属气息的液体喷溅而出。
尹寒的脸霎时沾上几滴污秽,瘦小的右手满是殷红,而在她的指尖,缠绕着一条细长的鱼线,一柄钥匙就挂在那端。
林以乐像是昏了过去,机械般的干呕声自他的喉咙内发出,每一次挣扎,他的衣领就漫上新的血液。
尹寒的眼泪粒粒滚落,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一点伤心,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无可更痛。
颤抖着,她几乎握不稳那把钥匙,尝试了好几次,才把粗糙的铁链解开。
束缚一除,林以乐像断线木偶一般整个人软了下来,重重得撞在地面,一动不动。
“阿乐!”尹寒弯膝跪地,不敢轻易翻动他的身体,只能犹豫着,小心地摸上他的肩膀。
“尹小姐,走吧。”康诚却视若无睹般冷冷催促一句。
他再抬脚把尹寒的那把枪往门外一踢,挟持着张启山,依旧丝毫没有松懈警惕。
林以乐原本多么高大强壮的男人,此时脚步轻浮摇摇欲坠,他受的折磨,何止是面上看到的血痕那么简单。
他此刻恢覆了一些意识,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促使着他勉强自己站起来往前走,他不忍把负重加到尹寒身上,只能扶着墻壁,一步一喘。
墓下的空间比尹寒想得小。
又到拐角,尽头是一间更大的屋子,机器发出的“滴滴”声正是从这里传出。
“尹小姐,开门吧。”康诚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一名训练有素的警察面前。
尹寒将林以乐扶在墻边安定好,面无表情得站到门口,轻轻扭开门栓。
门后的确是类似医院病房的布置。
尹寒有些发楞。
她回头看了一眼康诚,他却仍是那样笑着。她不理会,只是快速走到林以乐身边,慢慢把他带进房间,找了一张椅子让他坐下休息。
而随她之后步入的张启山,此时却不可抑制得浑身发抖。
他的双拳紧攥,却被迫往前走着。
如一具行尸走肉,张启山甚至不敢去看面前雪白的病床上躺着的是谁。
“老康,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木然。
“大少爷,放心,先生只是被註射了安神药物,睡了几年而已。”康诚催着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
尹寒原本站在房间一角,低头寻找着可以用的医药物品,听到这几句对话,手里的纱布忽而跌下,她转头,怔怔地望着张启山。
她从没见过张启山这幅模样,他的表情像哭又像在笑,满是分不清的愤怒、悲哀、讥讽、不甘……最后的最后,所有的情绪便化作了他眼中滔天的恨意。
“康诚!”他低低吼了一句。
尹寒甚至没看清楚,就听见了那一声隆隆巨响。
谁开了枪。
她惊慌地往前走了两步,不小心撞到一边的病床,白布掀下,露出了那人的模样。
他长得跟张世统很像,跟张启山更像。
惊疑间,又是一声枪响。
跌跌撞撞站起身的,却是嘴角勾血的康诚。
尹寒心里一凉,连忙向他们奔去——在康诚脚下不远,是肩脖正往外渗血的张启山。
他皱着眉,显然低估了康诚的身手。
“大少爷,我当年可是跟着老爷子一同穿过枪林弹雨的陆兵,你别自讨没趣。”康诚显然也受了轻伤。
但他们都知道,谁现在有枪谁就主宰了生死。
尹寒大惊失色,慌忙蹲下,跪在张启山身边小心检查着他的伤口。所幸,康诚并没有想杀他的打算,子弹只是擦过了皮肤,留下了一丝焦痕。
“一切都是我做的,从你回港的那一天起,甚至远在你还没毕业的时候,所有故事就已经策划妥当。”
康诚说着,看了一眼二人的狼狈,随后他握紧枪,慢慢朝病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