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权力之巅,当他们再无可及的时候,便开始彼此杀戮,毫不犹豫地追随更高更远的仙风而去。
他们明明知道终究不过一场虚无,可却情愿溺毙在自己构建的海市蜃楼。
她又想起张启山,想起他幽闭封存的内心,想起他深夜孤独的背影——此时,他可出去了吗?可见到了潘宁?可已经安全得离开了这片将倾大厦。
但她来不及再思考什么,耳边隆隆而过,密密麻麻得沙尘再次跌落。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思绪骤然向中心迅速收紧着,掠过着:她曾以为自己堂堂高级督察,或是会死在某位亡命徒的枪下,而此刻,却是握着林以乐的手,长埋于废墟之下。
倒也好。
至少,这里曾安葬着张启山最敬爱的两位长辈。
至少还有林以乐一路相送。
可痛苦迟迟未至,肩膀就这样被人一推,在狼藉中,她冲出了这间屋子。
滚落在地的疼痛要比刚刚钻心剜骨的痉挛好受百倍,可这样的波折也足够让她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而眼前,水泥石柱四倾八斜横在空旷的甬道。
早已暗黑一片的房内回荡着康诚放肆的大笑,林以乐半截身子落在门边。
他伸出手,仍是保持着外推的姿势,微微抬着头,看到尹寒平稳落在外面,却吃力地勾了勾嘴角,仿佛在笑。
“madam…把我的警员证带回去,给我爸妈…”
他语音含糊,可尹寒这次一下就听清楚了。
卡夹轻飘飘得撞出一道弯曲的弧线,随后重重砸在尹寒脚边,她还没能及时过去拉起林以乐的手,又是一阵刺耳的隆隆声。
伴随着康诚戛然而止的笑,硕大的水泥块再次砸下。
烟尘掩埋了近在指尖的林以乐,他的五指轻轻摆在徒留一丝缝隙的空白里,差一点就要碰上尹寒尽力伸长的手。
黑暗中,尹寒只分辨出他最后的低沈。
“走。”
她真是讨人厌啊……尹寒这样想着。
林以乐明明知道,就算送她离开下陷的房间,尹寒也几乎无法离开这座牢笼,可他还是要她走,哪怕分筋错骨,死前要受此折磨,他也不愿让她在彻底的绝望中期临死亡。
可她要怎么走?她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一夜之间,辜负两人,谁还能比她更加讨人厌?
平行开始崩塌,她像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仰躺在粗糙的地面,最后一盏白炽灯闪闪尔灭。
怀里揣着林以乐的警员证,指尖感受年轻男人渐渐失温的皮肤,知觉和意识渐渐抽离,渐渐模糊,渐渐暗下。
她突然觉得也许刚刚她不该对张启山说那句话,她知道自己出不去,她却又一次骗了他。
可不说这句话,她又该怎么告别?
纵然度过群山万水,望过千帆去尽,那一盏灯她始终想要为他点起。
在那样的雨夜匆匆一遇,在这样的雨夜默默别离,须臾间已是不朽。
这些个平凡日子里的喜怒哀乐、绕指柔情,千千万万悄然生长的爱与倦也随着雷雨化作流水,长眠于此,深埋泥泞,只等下一次轮回交替。
黑暗中仿佛有一束光,笼罩在尹寒微阖的双眸,睫毛轻掀,恍惚间,她似乎看到那日夕阳下,青石山的观景臺,张启山被余晖照亮的面庞。
他静静望着她,眼眸似静黑夜幕里的夜明,耳畔忽远忽近的是那首歌。
“当世事再没完美可远在岁月如歌中找你”
她想了想,终于闭上眼睛,却是微微弯起了嘴角。
“张启山,我会找到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