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兴和上下打量谭小苦,说:“你是谁的孩子?我记不起来了。”
谭小苦毕竟是个孩子,没有任何心机,当着李施烟的面就跪在蒋兴和面前,说:“我是谭老瓜的儿子,我爹已经死在靖州了。”
蒋兴和一楞,很快就明白了一切,说:“是别人教你来找我的吧,你自己是什么想法呢?”
谭小苦说:“我现在已经无依无靠,求蒋老板收留我,只要给一口饭吃,当牛做马我都愿意。”
蒋兴和沈默半晌才问道:“你今天从哪里来?”
谭小苦回道:“我刚从靖州回来。”
蒋兴和望着李施烟:“这孩子,真难为了他。你叫什么名字?”
“谭小苦。”跪在地上的谭小苦仍然不起身。
“听名字就是个苦孩子,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我带的干粮一早就吃完了。”
“李管家,你领他去厨房用餐。”蒋兴和吩咐说,“起来吧,孩子。”李施烟领着谭小苦出去没有多久又回到了书房,蒋兴和皱着眉头问道:“你有事?”
李施烟垂手立着:“我想知道老板打算怎么处置这个谭小苦。”
“还能怎么处置呢,天可怜见的,也只能收留他了。好在这孩子懂事,像他爹一样能吃苦,反正我们也需要用人。”蒋兴和嘆了口气说。
“老板说得很有道理,我就知道你一向慈悲为怀、怜贫惜弱,不过,我认为这个谭小苦不能收留他。”
“你说说理由。”蒋兴和望着李施烟。
“有几个方面的理由。其一,我们和谭老瓜是很平常的雇佣关系,他路途暴病身亡,其实与我们毫无关系,如果老板收留他的孩子,别人肯定会认为谭老瓜是因为帮我们做事而死的——你收留他的孩子便是心虚理亏的表现。这跟行善有本质的区别,你收留他不是行善,而是尽道义;其二,这事一旦传出去,势必惊动整个都梁,谭老瓜死了总不是好事,那时各种谣言都会兴起,老板的英名也会毁于一旦;第三,我承认谭老瓜是个淳朴敦厚之人,可谭小苦却不尽然。他为了见到你,竟会假称是你的亲戚,小小年纪就会撒谎,长大了必是个奸诈之徒。到时他硬要说他父亲是为了我们做事而累死的,有意放刁耍赖,好吃懒做,而社会上舆论又向着他……老板,你收留他是引狼入室,捉鼠归仓啊!”
蒋兴和本来就是个耳软之人,经李施烟如此一说,还真以为然,于是改变了初衷,说:“那好吧,等他吃完饭,打发他一笔钱了事。”
李施烟说:“万万不可,老板这样就是心中有愧的举动,这样还不如把他留在这里,别人会说人家一个小孩举目无亲,打发一笔钱了事,显然是在推卸责任。”
蒋兴和想了想说:“这点我倒是没想到,该怎么弄,你看着办就行了。”
李施烟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辞别了蒋兴和来到庭院,见谭小苦还站在原地,于是干咳一声,说:“小伙子,你跟我来。”
谭小苦已经饥肠辘辘,自从离开“望乡客栈”,他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想着这样的大户人家,伙食必定不差,禁不住口水直流……蒋府内院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敞,进入里面就像进入迷宫一般,他估计伙房应该在后院。走了一阵,他发现李施烟引他到了大门口,他正狐疑,李施烟突然凶相毕露,抓住他用力向门外推……
“你……?你这是干什么?”谭小苦吃惊地问道。
“我想干什么要问你自己,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竟然上门来敲诈!你父亲是暴病身亡,很多人都可作证,你要是不服,可以去衙门击鼓鸣冤!老子警告你,下次再敢来这里,我就放犬把你撕成碎肉!”李施烟把谭小苦推了一个趔趄,尚未站稳脚跟,大门“咣当”一声关闭了。
这是谭小苦平生第一次经历人心的险恶,那时他真是弄不明白,大人也是翻脸就翻脸,而且是那样的无情。他身无分文,空着肚子在街上一脚高一脚低地游荡,希望哪位好心人施舍他一点食物。但事实上谁也没有理会他。既然没有人主动施舍,他也想过去乞讨,但到最后他都没能拉下面皮……人的第一次十分重要,可能影响一生,如果那一天他没有遇上蒋钰莹,如果当时她没带了那把题有李清照诗词的扇子……总之,如果没有这些巧合,为了生存他会拉得下脸面,那么都梁城里从此就会多一名乞丐,而不会让他鬼使神差走上另外一条道路。
因为在城里无法解决饥渴,谭小苦走出镇南阁来到了赧水河边咕噜咕噜把肚子里填满了河水,回过头,望见高高的城墻,禁不住想起了村里老人传下来的民谚……“宝庆狮子永州塔,都梁城墻冠天下。”都梁城高二丈,全由方形巨石垒砌,把整个州城围得固若金汤。历史上曾有不少名将企图拿下都梁城,就因为这高大的城墻,几乎都是惨败而归,谭小苦也听过不少关于城墻的故事,心中万分向往,想不到会在这种际遇下来到都梁,那种向往已久的神秘剎时变成了残酷的饥饿。
太阳很毒,天空没有一片云彩,谭小苦出于本能便躲在城墻根下一路北走……那里是通往铜宝山的方向,他想回家,至于回家后怎么生存,他没敢多想。就这样他一直走下去,直至被一个物体挡住。
挡住谭小苦的物体是一个搭建在城墻下的小草棚,草棚里收拾得很干凈,像是有人居住。由于累和热,他几乎没多想就钻进草棚里倒头就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股奇异的香味刺激醒来。他睁开眼睛,发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正坐在他的身边吃烤红薯……剎时,他口水直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汉子手中的红薯……
“你饿了吧,先吃一条。”汉子慷慨地递给谭小苦一条足有一斤重的烤红薯。
红薯很烫,是刚烤出来的那种,但谭小苦顾不了这些,一阵狼吞虎咽,连皮带肉全部吞入了他的腹中,慢慢地,他就恢覆了神志。他向汉子鞠了一躬,说:“叔叔,谢谢你。”
汉子问道:“你是哪里人,怎么来到我这里?”
谭小苦于是就把他的身世、上靖州见父亲以及如何被李施烟赶出蒋府的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一遍。汉子听完,咧嘴一笑,说:“你小子命硬,家里那么多人都死了,就你还活着——你真是死不了的程咬金!”
谭小苦点头说:“你会说笑话呢,可是我笑不起来,其实也该去哭的,不知为何,也哭不起来——但我在梦里见着亲人的时候会哭,哭他们狠心不要我。”
汉子说:“不讲这些了,说说你自己吧,今后打算怎么办?”
谭小苦说:“我想回家。”
“你家中没亲人,连叔叔、舅舅都没有,谁给你饭吃啊?谁给你衣服穿啊?”汉子紧盯着谭小苦。
“我不知道。”谭小苦垂下头,“其实我也有十七岁了,如果不是体弱个小,应该是可以养活自己的。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不长高……”说着,就嘤嘤哭了起来。
“我看你也没什么好路,古人说‘天无绝人之路’,今天你在这里遇上了我,或许这就是缘分,我也不妨顺了天意,收你为徒,虽然谈不上什么出息,但吃饭应该是没问题的。”
谭小苦喜出望外,他也不问这汉子干的是哪门勾当,便拜他为师。经了解,这汉子名叫朱子湘,居住在城内,这茅棚是他招揽生意的地方。谭小苦这才註意到。城墻下这样的草棚还有好几个。朱子湘到底从事何种职业?谭小苦虽然很关心,但也不敢多问。
朱子湘手搭凉棚望天,见太阳已经逼近西山,就说:“时候不早了,一天你就吃了点干粮外加一个红薯,肯定不够,我带你吃饭去。”
朱子湘把谭小苦领到就近的都梁酒家,炒了三个小菜,要了一盆米饭。谭小苦一气吃了七碗饭,才觉得半饱。朱子湘不让他再吃了,说:“饭撑蠢报应,酒醉英雄汉,你已经吃得够多了,再吃就成蠢宝了。”
谭小苦刚刚吃出点感觉,如果让他做选择,他情愿变成蠢宝。但人家是师父,他能不听?
朱子湘付了饭钱,就领着谭小苦回家。朱子湘的家在大郎巷13号,离他的茅棚约两里路程。一进屋朱子湘就躺在床上说这儿酸,那儿痛,要谭小苦给他捶背,揉腰。折腾了大半天,才心满意足地坐起来。谭小苦以为可以休息了,谁知朱子湘又催道:“你快回茅棚去,没有人在那里生意会被别人抢走!同行生妒忌,你没见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很多人吗?揽到生意就回来告诉我。”
谭小苦马不停蹄回到茅棚,此时天已全黑,他刚刚在棚子里的草席上躺下,就有人打着灯笼走了进来,到了跟前就喊:“朱师傅在吗?”
谭小苦连忙应道:“我师父刚刚回去,你哪里?我马上去叫他。”
“柳山路19号,要快点过来,别误了我们的事。”来人说完,提着灯笼走了。
谭小苦飞也似的跑回大郎巷,叫起了正在凉席上睡觉的朱子湘。在没有抵达柳山路之前,谭小苦并不知晓他这辈子将要从事的是何种职业。他跟着师父来到柳山路,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