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支支吾吾:“要么汤沐泡一下,兴许能发汗。只是皇上如今人事不知,不能去汤池,得弄桶泡着,扶着万不可溺了水。”
我忙让人弄了热水将浴桶搬进寝殿屏风后,着人将蕴修抬进浴桶扶着泡了一会儿。一会儿安宝说皇帝脸色蒸腾,红得吓人,身上额头也开始一层层的出汗。我忙又赶快命人将他给抱出来,放到床上用被子捂了,不一会儿就湿了一床被褥。太医说赶紧餵汤水,否则这汗这么出下去又没补进去可不好。
可汤水舀到嘴边他就是不往下咽,我急得仰头喝了一口水,便给他哺了下去。他竟然咽了!就这么着我哺了他两大碗汤水,脸上这红才看着退下去些,我方松了口气。
掉头却见太医神色有些不大自然,我才觉得有些不妥。可本王当时还不是“断袖”,故而一点没往别处想。只觉得这举动或许是僭越了。可一想他即便是皇帝也仍旧是个半大孩子,我大他那么多,从小看他长大,疼他的心真不比太后少多少,便觉得实在无甚稀奇,就未多说什么。
若换到如今,我是断断不敢的。
我在他床头衣不解带守了两天,累了就坐在床前铺的褥子上靠着床沿瞇一会儿。到第三天头上,有只手似乎轻轻摸我的耳廓,我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双乌黑的眼,看见我抬头弯了一弯。我忙叫人端些清粥小菜进来让他先垫垫。安宝端到他面前,他却只看着我。
本王那一刻真心觉得我这个摄政王更像奶妈,只好一勺一勺餵给他。
好歹吃了半碗,看着他又睡下了,我才去禀明了太后,回府洗漱。
后来我才问他,究竟何事烦心才想到喝酒。他颇为无奈的同我道:“前些天皇姐知道她尚了状元,来同朕说,她相中的乃是探花郎裴言之,求朕改旨。可君无戏言,岂可更改。”
我捏了捏眉间,裴言之,又是裴言之……继而慢慢开口:“皇上就为这个醉酒?”
“不是,”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一片失落,“琼林宴那晚朕允皇姐躲在暗处偷偷看了一眼探花,也算了她一个心愿。席间更衣时,皇姐偷偷来同朕说,她不为难朕了,她知道皇家的子女嫁给谁,娶谁都由不得自己,即便朕是皇帝,将来为了这个皇位怕也是要娶朕不喜欢的女人。朕听过之后心里有点堵,想起摄政王说喝酒能解愁,便喝了一点,谁知道越喝越堵,就喝醉了……”
我闻言心疼了一下,缓缓捏住他的手,拍了两拍。将公主尚给柳州费庆永,除了我对裴言之那点私心,确是还有其他的考量——但,“不会,皇上不会。”我看住他漆黑的眼珠信誓旦旦,“臣保证皇上只会娶自己心爱的女子,没人能逼皇上!”
那副睫毛抬起来,乌黑的眼珠看住我,有一抹亮光闪过:“摄政王……”
这件事后,太后便吩咐人再不许给皇帝酒喝。但如今太后去了,皇帝也大了,有些事情也该变变,只是本王还是小看了这葡桃酒的后劲。五六杯下肚,蕴修的眼神就开始不大对,看着本王的眼珠子仿佛都不会动了,傻兮兮冲着本王笑道:“君正,你真好看。朕瞅着整个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及不上你好看!”
我一口酒差点呛到,心说皇帝可是又喝多了,哭笑不得将他面前琉璃杯拿走,让人去替他调杯花蜜:“皇上也太埋汰臣了,怎的拿臣同太监宫女比上了?”
他下吧搁在手背上,瞇着眼睛看我:“都说太监没那个才面白无须,可朕瞅着你比哪个都白嫩。君正,”他看着我嘟哝:“如果你穿女装一定好看过任何一个女人……”
说罢缓缓阖上眼睡着了,我闻言捏着杯子惊出一身冷汗!
也就是那晚,本王头一回仔细想了本王的将来。
本王年岁不小,以往有人说媒太后用朝事繁忙挡着也就罢了,可如今太后不在,媒婆已经屡踏门槛,若本王再迟迟不娶,迟早会有人疑心。如今不过酒后一句戏言,可谁又晓得哪天戏言成真?
所以真要追根溯源,或许就是从那一晚开始,本王决定断的!
☆、朝堂(一)
如今回想起来,去年的八月十五,发生了两件与本王休戚相关的大事。一是皇帝说我比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好看,害的本王立刻就“断”了;二就是裴言之的如夫人董嫣,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裴言之喜得贵子的消息,是第二日早上传来的。我说不清当时是何种感受。
裴言之没有正妻,家中只有董嫣,却只是如夫人。然而于我而言,这一字之差,并没有区别。
当年思雅郡主死讯传出,他回了鄞州,两年后回京参加科举,身边便已经有了这如夫人。
琼林宴后本王原本已经不想再想裴言之这三字,可当本王听说他回京的时候,女儿已经不下三岁能跑能跳,竟又心疼得碾转了一宿都没睡着。无怪乎总听人说,裴侍郎与他那如夫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得不像是夫妻,本王顷刻又乱得跟团乱麻一般。
然而去年八月十五的那夜,终于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本王那颗心,至此,就再不跳了……
一切终究都是本王多想了。
皇帝那夜之后却喜欢上了微服出宫,动不动就要本王陪他体察民风。
今日酒楼后日茶馆,过得几日又是臺城潭的荷花,嘉陵山的红叶,到处兜兜转转。那段日子里本王在京城的足迹,竟广过往常数年。
然而每每出宫皇帝必去的却是本王的王府。泡在我的房里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将我房内物事摸了个遍。从我哥年幼时用的弓,摸到我写字用的砚臺,然后低着头叨咕:“摄政王房里竟没什么消遣玩意儿。”
天天忙着如何陷害忠良,本王何时有空消遣。我苦笑。
然后他就站在墻前看我画的一幅画。
那是我多年前的一幅水墨,画工并不上乘,只几笔泼墨描了一个人的背影,透着形单影孤的萧索,腰间一根缺了繸玉的涤带翻飞。
头一回他只站了站,就去摸别的物什。
第二回来,却歪着头看了半晌:“摄政王这画工虽一般,然细微之处却笔法细腻,可见是用了心的。”他走近些又再看,少顷退后一步略有些迟疑道:“看着倒有些像一个人……”
我闻言垂了垂眼睛,站到他身侧亦抬眼深深的看:“哦。像谁?”
他久久不语,忽然转脸对我一笑:“朕看不出来。不若摄政王送予朕吧,朕拿回去细看。”
我淡淡道:“皇上说笑了,这么粗糙的画臣怎么好意思送予皇上。倒是臣近日得了卷顾恺之的《女史箴图》,皇上瞧瞧是不是真迹。”转身我从书架上取下个卷轴,展开。
第二天,我将那副画取下来,束之高阁。
那不过已经只是个背影,一个本王永远无法企及的背影,罢了。
后来本王很佩服自己,就皇帝这么着隔三差五的来,本王竟还能忙里偷闲去楚子阁装断袖,公事私事两不误,本王委实高桿。
犹记得当初初断时,因我从未将褚柔带回府过,皇帝倒还不晓得有他这么个人。
然而流言总是传得特别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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