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驾后,皇后轻轻地责备丈夫:“陛下要来也不及早通知,也好让臣妾替您多准备些佳肴。”
文帝脸色不悦,坐下后急急的喝了杯酒。皇后谨慎地看着他,料他必有事相谈。
果不其然,文帝将昨日朝堂之上,太子拒绝做伐陈元帅,让他颜面扫地之事和盘托出。末了忍不住怪责皇后:“都是你替朕生的好儿子,全然没有帝王气慨,叫朕好生失望。”
皇后听完,心里是气得炸了窝。可她强压怒火,面上保持着温和:“全怪臣妾不好,平时对他疏于教导,陛下勿生气。勇儿虽顽劣,可是心地善良,再多加调教,仍是可塑之材。”
文帝忽地想起有一年自己秋狩时摔伤了腿,太子不眠不休地照顾。想起这些便觉得心头暖暖的,眼眶也有点湿了。
“勇儿仁孝,朕不是不知,只是我大隋若想千秋万代,就必须有个文治武功,雄才大略的君主。朕年岁已高,这几年明显力不从心。勇儿再这样庸碌无为下去,日后实是难承大业。”
皇后笑盈盈地夹了一块折迭奶皮给文帝,娇斥道:“陛下春秋鼎盛,正值壮年。再说勇儿还小,慢慢来咱们不用心急,百善孝为先,他能知仁孝,行事不会过于离谱,陛下大可放心。”
“唉,朕对勇儿倾尽期望,从小到大有求必应,当年他向朕索要黄金战袍,朕便命人打造给他,原本指望他能够穿上战袍在战场上扬我大隋国威,可他却只是挂在屋中炫耀赏玩。如今伐陈大将军又未定,勇儿不愿担当,朕总得再寻一位不逊于太子的人才是。否则在群臣面前如何交待?”
皇后慌忙打马虎眼:“陛下勿忧,船到桥头自然直,陛下难得来臣妾这儿,就让臣妾陪陛下多饮两杯。”说着给文帝斟酒。
文帝自顾自的痛饮了几杯,便推说累了,皇后替他除去外衣,他便先行躺下就寝。
内殿里烛火摇曳,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皇后面色潮红,身子微微发抖。文帝方才的话打得她昏头转向,又要恨儿子不争气,又要替他护短。一种莫名的恐惧与危机感笼罩着她,让她无所适从。
全天下都知道皇后有五个儿子,个个封王,可是内中苦涩只有自己知道。五个儿子除了太子,一位远在关外,其余三位,秦王杨俊自小男生女相,喜欢穿宫女衣服到处乱跑,早已失宠,越王杨秀染了肺病,多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再说最小的汉王杨谅天姿愚笨,十一二岁都不认字,文帝对他厌恶致极。算来算去只有杨勇现在最得皇帝宠爱。但是长此下去可如何得了。
皇后心绪难平,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在殿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不知不觉竟是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文帝匆匆离去。到了响午,有人来报说越国公杨素求见。皇后心想他来做什么,正寻思着,杨素已来到跟前。
绿珠奉上刚彻的龙井,杨素呡一小口后笑瞇瞇的说:“微臣特意来向娘娘道喜。”
皇后情绪不佳,皱眉问:“喜从何来,本宫怎不知?”
杨素道:“娘娘生了一位文武双全,有勇有谋的好儿子,微臣向娘娘贺喜。”
皇后听了怒不可遏,啪的一下拍案而起,指着杨素骂:“放肆!大人可是专程来取笑本宫的,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杨素赶紧安抚她:“娘娘误会了,请娘娘看完书信再作定夺。”说罢从袖内取出一封信交于皇后。
皇后半信半疑地接过来,一字一句读完后已是泪水涟涟,半天回不了神。
这信是杨广写给杨素的,信中多次提及他强烈的思念父皇母后的心情,更讲自己不敢写信给独孤皇后怕叫旁人误会,常常痛恨自己从未替父母分忧,简直枉为人子。
毕竟母子连心,虽已分开十多年,但乍一读信却还是让皇后动情不已。
杨素也是眼眨泪光,激动地诉说:“晋王仁孝,自小离开父母,却始终心系,不敢透露于旁人,知微臣忠良,便尽情倾诉,十几年来每封信都想念皇后娘娘,希望此生还有机会侍候您。”
“我可怜的广儿,关外天寒地冻,你可是如何熬过来的呀!”
杨素继续煽情:“娘娘您有所不知,关外气候恶劣,饮食又差,可晋王殿下不畏艰苦,时时想着自己的身份,不愿让皇族蒙羞,所以他严格要求自己,时至今日,他已是个勤俭诚朴,文滔武略的全才。”
皇后从悲伤转为惊喜:“我广儿当真这般优秀?”
“微臣不敢欺瞒娘娘,晋王才华确实在众皇子之上。而且他主动请缨当伐陈大元帅,助皇上完成统一寰宇的大业。”
“好!有气魄,不愧是本宫的好儿子,不过------,”皇后略一犹豫。
杨素明白她的心思,当年无相的警告犹在耳旁,再说送晋王出宫可是皇帝的决定。一时之间皇后迟疑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杨素是何人,在官场上争斗多年,他最擅长的就是讲话一针见血,一下子就把对手逼到无从反抗的地步。
于是他对皇后说:“娘娘,恕微臣直言,广撒网方有渔获,娘娘又何必总在一个地方下饵。”
这句话仿佛当头棒喝,皇后忽地清醒过来,前尘往事全都浮现在脑海中,为了保住大皇儿的太子之位,不惜用各种手段让其它嫔妃不生龙裔,辛苦打拼却要把所有赌註压在这个儿子身上,实在风险太大。
就在一剎间,皇后做了决定。
“杨大人,此事本宫自有安排,你放心,本宫已当你是自己人,日后不会亏待你。”
杨素告别后,皇后立刻赶往御书房,这个时间文帝必然在书房中小憩。
一见面便急不可待的将事情合盘托出。文帝睡眼惺忪,神态疲惫。冷不丁的听皇后提及十多年未谋面的儿子近况,楞了好一会儿才有所反应。
“皇后从何处得知广儿情况?”
“陛下有所不知,广儿从小喜欢读书,他仰慕杨素杨大人的才华,所以时常写信请教。这孩子无人督促,却依旧虚心上进,实在是难能可贵。”
文帝若有所思,接着又问:“当真?”
皇后道:“决无虚言,广儿才华横溢,内外兼修,多年来一直惦念着陛下跟臣妾,孝心可嘉。咱们将他放至关外,实是委屈了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文帝安慰道:“皇后不必介怀,当年事出有因,为保勇儿性命才出此下策,都是朕的骨肉,不到万不得已,朕也不会这么做。”
皇后拭了拭泪水,试探道:“陛下,让广儿替您分忧出征江南吧。”
文帝没有回答,他背过身去,想起无相的警告不寒而粟。
“陛下,当年之事是否只是个巧合,咱们的勇儿已不是小孩子了,身体强壮的很。如果为此错过了这样的人才岂不可惜,更何况他还是咱们的儿子。陛下可不能顾此失彼啊!”
文帝仍没吭声。
皇后恼了:“陛下昨日责怪臣妾,没有管教好儿子,说什么太子难承大业。现如今有个这样好的皇儿,陛下又要弃用,您这样做叫臣妾如何是好,您就真忍心让广儿永远留在关外,让臣妾肝肠寸断。”
对皇后,文帝始终有三分忌讳,尤其是这两年体力大不如前,在后院里也消停了许多。文帝思量着,当初弃卒保帅,只因太子是国之根本,是皇室重点培育的对象。可一番苦心下来,太子却不尽人意。再想到他在朝堂的表现,确叫文帝失望。心里忽地也觉得将二皇子弃在关外,实在不妥。
于是松口道:“先让广儿回宫一趟,朕设家宴让众皇子们都来聚一聚,朕要看过之后再作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