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下后,曲铃音离开了长安城。她站在高高的树梢上遥望那一处种着梧桐树的小院,夜风自她身体里穿过,惊不起半点波澜。
她还想去见一个人。
“师叔,您现在的身体怎么样?”
一纯阳道袍的女主轻轻问着她面前在稻草上打坐的男子。
“并无大碍。”
打坐的男子睁开了双眼,声音清泠泠却带着几丝温和,他尚无血色的面容以及夹杂着几声咳嗽的话语显然不是很有说服力。
“……我还是不明白曲姑娘为何会下此狠手。”
道袍的女子生得一副如芍药般艷丽的容颜,然而她太过凛冽的眉眼将这份艷丽添加了几分锋利与冰凉,像是收于鞘中的名剑,虽藏锋却仍旧能透出几分锋利。
她说这话时,眉头微皱,那种刀锋般的冷意便更甚。
“她不一定想伤我。”
凌虚阳用木棍捣了捣面前的篝火,在其中加了一把干枯的枝叶,暖暖的火光照耀着他的容颜,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火光柔和了他的轮廓,眉目间的那份温和从来就没改变。
水镜看着篝火。眉目冷淡,并没有接话。当时的那一剑要是再深几分,这个世上便不会再有凌虚阳这个人了。
“也许我从来就未真正了解过她,”凌虚阳微微抬起头透过茅草屋破损的屋顶,看着夜空稀疏的几颗星子,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她想要什么?她在想什么?她在困扰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荻花宫,天一教……
在这些之后,他以为她已经远离这些纷争和伤痛了,他知道她从来都没有安心过,他以为自己能够与她共同撑起一片天地,希望她能安康无忧,她的经历太过坎坷,所以他一直都希望她能够过得好好的,希望自己能够带给她安心与幸福,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她信任亲近的人……
不管她是怎么样的存在,是活着的还是其他的,他都想将她纳于自己所能顾及的范围之内。
镇山河能够隔绝施加在人身体是的伤害,却无法隔绝施加在心臟灵魂处的伤害。
“……慕她十余年,到头来却发现从不曾好好了解过她,不曾理解过她的惶恐,”
长歌十年,他以为这十年的安稳平淡能够抹去天一和红衣的悲哀与绝望。
跳跃的火焰发出暖暖的光芒,凌虚阳苍白的脸在火光旁却也显不出血色,他似乎是在看火,也似乎没在看火,他的目光穿过了跳跃着的火焰,看向屋外那驱不散的黑暗里:
“我看见她在哭泣,我听见了她心里的悲伤,可是我却不知道怎么宽慰她。”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悲伤,也看见了那似乎看穿世事的麻木与悲凉,隐藏的绝望深埋其中,她眼里越是苍茫,唇边的笑容便越发动人。
火焰在眼前跳跃燃烧,凌虚阳却感觉不到温暖,他忽然想不明白很多事。就算是乱世,他也告诉自己,告诉他人不要放弃希望。只要人活着就会有希望,太阳终会从东方升起,乱世也不可能永无终结。
你的眼里毫无希望,为什么?
心上人的笑颜在他心里如隔了一层白茫茫的迷雾,触及不到的失落感与惆怅在心底累积。
寻不到原因的苍凉绝望,找不到源头就无法解决,无法为她分担,无法让她重归正常的命轨……
“这样想来,还真是无用啊……”
曲铃音站在夜色里,远望那燃起篝火的破损茅屋,慢慢的向前踏出了步子。
越加透明的身体已经能够让光线穿过了,她整个人就像一朵正在逐渐褪去颜色的花朵,容颜依旧然而色彩却逐渐淡去。轻纱的衣摆无风自动,像是在水中逐渐晕染开来的颜料。
“我去找些干柴,师叔先歇息吧。”
面若芍药然而神色冷淡的女子略微别过头,将一旁剩下的枯枝都放入篝火中,然后转身离去了。
她并不想听师叔谈论的这些话,在她看来,凌师叔什么都好,然而心太善人又太死心眼,喜欢上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去怀疑那个人,反而在反思自己……
既然说不通,水镜也不打算再多说些什么,时间自然会证明一切。
纯阳道袍的女子出了那间破损的茅屋,她在林子里越走越远,直到夜色将她的身影完全掩盖。
月色下,曲铃音顶着幻相以一种近乎飘的姿态进了茅屋,而她身后漂浮的雪发少年的双臂上的浅淡光芒已经到了小臂中央,光芒以上是平常一样的半透明身体,而光芒以下双臂乃至双手都不见了踪影,只余一些类似萤火的光点在缓缓徘徊。
曲铃音没有回过头,所以这些她都看不见。
茅屋中央有一团暖暖的篝火,篝火旁边坐着那个她想见的人。
他略显苍白的容颜连篝火都无法照暖,一身道袍略有些宽大,更显清瘦。那柄刺伤他的“清辉”就在他怀中抱着。他抱着剑坐在篝火旁,往日里平和清冷的眉眼染上了几分惆怅。
曲铃音慢慢的走到了他身边然后坐下,陪着他一起看着火和夜空。虽然他看不见她,也感觉不到她,但她依然还有几分眷恋这样短暂的相处。
那是一种心底感受到的宁静。
这让她万分清楚,自己眷恋的到底是什么?
【我眷恋的仅仅是你而已。】
她转过脸仔细的註视着他的容颜,以目光细细的描绘他的眉眼。
越是看着他,她就越发清楚自己的感情:
喜欢你是真的,放弃你也是真的。
对不起……我还是选择了放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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