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姚雪颜救下性命之后，杜重生曾经起心要纳她做妾并收养她的两个孩子，不过姚雪颜婉拒了。杜重生并没有很上心，毕竟姚雪颜已经是生了两个孩子的妇人了。

其后不久的一天下午，因为他的义社新搬到一栋楼里，他要去剪彩。三十多岁的杜重生踌躇满志地下了车，意气风发地打量那栋楼上鲜红醒目的义社招牌。他看得满意了，准备走进大门的时候，无意间往边上瞟了一眼。这一眼，就让他挪不动脚步了。

一楼一间杂货铺门口，站着一个俏丽的少女，正在向他的车和他们这群人张望。她看到杜重生在看她，没有像杜重生预料的那样赶紧转开目光，而是对着他露齿一笑。她看上去最多只有十七八岁，因为她眼光里的鲜嫩娇媚不是过了二十岁的女人还能留住的，但是她的笑却有着诱人的成熟风韵。她穿的虽然只是普通的花布衣裤，但是裁剪合体，让她凸凹有致的身材呼之欲出。她对杜重生笑了一下之后，一闪身进到店里面去了。

杜重生看呆了，忘记了自己到那里是去干什么的。他身边最得力的保镖，那时候还不是阿贵，是老丁，向他介绍说：“老板，刚才那姑娘是颜如玉，外号叫杂货西施，这栋楼一楼的铺面原先就是租给她老爹开杂货店的，我们买下来以后，还没来得及赶他们走。”

“哦。”杜重生回过神来，记起来自己是来剪彩的。他问老丁：“她还没嫁人吧？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老丁马上明白了老板的心思：“还没嫁人。家里就她跟她老爹。”

杜重生就吩咐：“你帮我去请她父女俩来看剪彩，让他们站在最前面。”

杜重生的义社，当时正是鼎盛时期，里里外外共有一万多名兄弟。当天大门口参加剪彩的兄弟们把那条街都堵死了。杜重生这个义社老大站在臺阶上，在兄弟们的欢呼声中飘飘然地剪了彩带，向站在对面人群中最前面的颜如玉看了一眼。颜如玉迎着他的目光又对他笑了一下，这一个笑不像前一个那样是无意的，这一个笑是专门给他看的，那眼光里的千娇百媚都像是在向他招手，引得他像全无经验的毛头小伙子一样心猿意马。

杜重生很快就被迷得忘记了东南西北。他把颜如玉安排在一座隐秘的小楼里，每天对家里两个太太说出去做事，其实大部分时间都跑到颜如玉的温柔乡里去了。这个少女有无穷的精力和满脑子的鬼主意，把正当壮年又顺风顺水的杜重生一下子抓得牢牢的。

过了几个月，杜重生就知道这个丫头是太鬼了，心思太大了，让她当上大太太她都不见得满足，她想把杜重生的生意都控制住，要让她当家。

于是杜重生起了戒心，想要冷静一下，有两天没去颜如玉那里。第三天他忍不住又去的时候，颜如玉就跟他哭闹，骂他是骗子，扑在他怀里对他又捶又打。他虽然经验颇多，还没有见过这么死命闹的女人，他正心烦意乱地想主意对付，冷不防怀里的颜如玉晕过去了。刚才还扑打闹腾，一瞬间她就软绵绵地失去了知觉，小脸煞白，楚楚可怜。

杜重生无可奈何地把她放到床上，派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把了脉，告诉杜重生一个天大的喜讯：“杜老板，恭喜你。小夫人有喜了！”

杜重生惊喜不已。他子嗣太少，只有一个儿子文畅，这好几年了，家里两个太太都没生养。他嘱咐大夫要为他保密，因为家里两个太太还不知道外面这一位呢。大夫跟杜重生早有深交，心知肚明，叫他放心。

于是杜重生对颜如玉让步了，给她买了一座上海郊外的大宅子，颜如玉让下人们称她为太太，因为她说姓颜，所有的人便以为她是颜太太。如果看到杜重生去，人们便称杜重生为颜先生。杜重生觉得这样也好，免得家里的两个太太听到风声。他就默认了自己在颜如玉这边当颜先生。他的计划是，好歹等到颜如玉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到时候再看下一步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颜如玉也有她的算盘。她没有继续跟杜重生闹了，她想等她也生个儿子，那杜重生的大太太就不是她的对手了，毕竟她年轻貌美，杜重生对她正着迷。至于那个没有生育的二太太，颜如玉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产期将近，颜如玉自己找好了接生的产婆，是附近一带最好的，名叫刘嫂。刘嫂见到杜重生，恭恭敬敬地叫他颜先生。

这个当年的刘嫂，就是杜家上次去昆山扫墓时给冰冰和杜重生端茶的那个仆妇，她多年以后改嫁给看守杜重生宅子的老顾了。在昆山的小牛雅风斋里，杜重生当时已经认出她了，但是既然已经时过境迁，而且两位太太也在，杜重生才不会去自找麻烦呢。

话说回到颜如玉生产的那天。她生得很辛苦，哭叫得撕心裂肺，等在卧房门外的杜重生听了心如刀割，担心大人，更担心孩子。除了刘嫂以外，还有两个帮手的妇人，她们给颜如玉出各种各样的主意，叫她如何如何用力。颜如玉无所适从，受尽了痛楚折磨，忍无可忍之下，她开始胡乱叫骂杜重生是混蛋，只顾自己快活，让她怀孕了受罪。杜重生被颜如玉骂得受不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三个接生的女人面面相觑，她们也没见过这么泼辣的产妇。刘嫂听到了产妇叫骂“肚虫生”，还对其他两个妇人说：“听听，给她丈夫起这么恶心人的外号，肚子里生的虫。”

最后孩子终于出来了。刘嫂把婴儿抱出来对杜重生说：“恭喜啊，颜先生，你太太生了一位千金。”

杜重生欢天喜地地抱着婴儿到颜如玉床头去，把婴儿给她看：“你看，多可爱啊，长大了肯定跟你一样好看。”

颜如玉却很失望：“可惜只是个女孩，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女孩子更好啊，”杜重生忙不迭地说：“现在我有儿有女了，凑成一个好字。”

颜如玉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杜重生以为她累了，就准备出去让她休息。刘嫂这时候发现颜如玉的下身还在大量流血，一下子慌了神：“不好了，血怎么还在流？这会儿应该止住了呀！”

三个接生的女人都吓住了，民间接生的产婆，就怕产妇流血不止，那十有八九最后是性命不保。

杜重生也慌了，把婴儿交给一个佣人，嘱咐她：“我要赶紧把太太送到洋人医院去！你们给我好好照顾孩子！”

颜如玉因为失血过多，送医太迟，死在洋人的医院里了。杜重生握着颜如玉的手，呆呆地坐在她身边，直到她的手完全没了体温。他本来还在伤脑筋，以后怎么说服颜如玉做三太太，怎么跟家里的两个太太谈判，现在都没有必要了。他本来还嫌颜如玉有时太过粗野放肆，有时太过贪婪狡猾，现在他没人可嫌了。

几天以后，他把颜如玉的遗体掩埋了，把女婴抱回家里去，向两位太太编了一个故事：孩子的父亲为了救他杜重生而丢了性命，孩子是遗腹所生，她的母亲刚刚难产死了。那时候孟冬月正为生不出孩子而发愁，有了这个女儿，对外而言，她的面子上好看多了。于是杜家顺理成章地多了一个小姐。

杜重生给女婴起名叫冰冰，因为他最后对颜如玉的记忆是：她的手冰冰的。

杜重生妥善安置了颜如玉的老爹。后来老人家病死了，杜重生把他埋在颜如玉的墓边上。颜如玉跟杜重生在一起的时间，前后只有一年多，除了冰冰，她没给杜重生留下太多念想，杜重生已经很多年连她的墓地都没去看了。

杜重生躺在慈济医院的病床上，回忆着冰冰的生母，脑袋越来越清醒。他的大太太刚才对冰冰面有怨色，弄得冰冰都不敢说话了。冰冰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能让冰冰受委屈。他在外面风流，虽然对两个太太是有愧的，但是他觉得他也没有亏待过她们，当年颜如玉不死也只能做个三太太，他可从来没想过让颜如玉做正房。本来说好不对冰冰说她的身世的，现在大太太失信在先，让冰冰对这个家都不留恋了，他必须要去挽回。

“阿贵，我现在感觉不错，你去跟医生说，最迟明天我要出院回家。”杜重生吩咐阿贵。

“老板，还是像上次一样，请院长先生亲自看一下再说吧。”阿贵劝道。

“还看什么？上次不就是不温不火地开了点药吗？马上去给我安排出院。”杜重生不耐烦了。

“是，老板。”阿贵答应着出去了。

杜重生当天下午就回了家。晚餐桌上，一家人快吃完的时候，杜重生仔仔细细一个一个地看家里的每一个人，好像要重新认识他们一样，弄得每一个人心里都不安，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尤其是媳妇念慈，这时候腹部已经明显凸出，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在这种气氛下，她明显感到心慌。

杜重生看到念慈的紧张，对站在一边伺候晚餐的鲍妈吩咐说：“鲍妈，少奶奶好像不大舒服，你先扶她回房间去休息。”

念慈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文畅安慰妻子说：“你先去吧，我很快就来。”

念慈一走，杜重生就声音清晰地说：“我今天有重要的话跟你们说清楚。冰冰不是我们杜家的养女，她是我杜重生的亲生女儿。她的生母叫颜如玉，民国十五年十月八号生冰冰的时候死于难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