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兵卒纵马疾驰,不一会儿便循着火光找到了徐军扎营之处,张偕一声令下,悲怆沈痛的歌声缓缓升起,密集的鼓点声声声入耳,如同闷雷一般敲击到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所有人的神经都不自觉地揪紧了。
被新军包围的营地里头,徐军乱成一团,哭叫声谩骂声到处都是,谢同君坐在马上,慢慢地靠近张偕怀里,忽然觉得满心都是哀凉,悲沈的乐声、清冷的月光、绝望的哭泣……所有的一切,都让她从骨子里感到一种突然升腾而起的孤独和迷茫。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这一首《采薇》唱尽了征战沙场的将士们对家乡亲人的浓浓思念,也也让她回想起上辈子的、这辈子的,曾经经历过的种种,都像是连成一条线,将这份刻骨的孤独凿进她的心里。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异样,张偕凑近她耳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四周声音太大,谢同君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瞧的见明明灭灭的火光下,那张永远不动声色的脸,带着一抹怎么也抹不去的温柔笑意,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谢同君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颊,深深窝进他怀里,再次凝眸看向营地。
火光跃动的浮影中,最终趔趔趄趄的走出一个人来,这人朝着张偕迭起双手,一揖到底。他嘴唇翕动,满脸惊慌失措,最后竟直直跪了下去。
张偕挥挥手掌,曹亮立刻大喝一声,刚刚那摄人心魄的鼓点声忽的停止,满场只瞧的见四处乱窜的徐军兵卒,那些人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似的,满面惊慌的看着四周燃烧的火把,最终颓然跪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整个营地静默无语,只听得到火堆的“劈啪”声和偶尔传来的将士们的低低啜泣声。
“请……请将军放了我吧……我……不……小人愿意从今天开始跟随将军,为将军当牛做马,万死不辞……”那郡监跪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说出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白丁之身,担不得大人如此大礼,大人请起吧。”张偕的声音淡淡的。
“不不不……小人不敢起身,小人从今日开始就是将军的奴仆,愿意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你身为一方主帅,怎能如此懦怯?还是站起来吧!”张偕眉尖若蹙,淡淡道:“不知大人家居何处?”
那郡监抖抖索索的站起来,小心翼翼道:“小人……我乃黄门侍郎崔奉之子,名叫崔永。”
“既然如此,你向我投诚之时,可曾想过还在长平任职的老父?”
“我……我……”崔永脸色惨白,哑然失语。
“大人家居长平,想来知道叛主背义的下场……”
“我……小人求大人饶过小人一命吧……我……我还不想死!”张偕话音没落,地上的崔永猛地叫一嗓子,声音尖利可怖。
张偕笑了笑:“我放了你,你该如何?”
“我……小人跟随将军,誓死效忠。”崔永一惊,又要跪下去。
“大人莫要跪我!”张偕看他一眼,忽然将手里的青铜长剑掷到他面前,淡淡道:“崔奉大人对当今陛下忠心耿耿,三子皆在朝中任职,父母亲族也早在三年前尽数迁入长平。我若放你离开,你贪生怕死,势必不会回长平请罪,那时若陛下论你以谋逆之罪,你家中九世亲族定会遭难。如此,你便自刎以保全族人性命吧!”
“我……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崔永被这话吓的猛的从地上弹跳而起,提起长衫就要逃跑。
“不忠不孝不义之人,生有何用?”他还没跑出两步,一把长剑忽然从背后猛地飞出,一剑将他捅了个对穿。
“我……不想死……”崔永哀念一声,双目圆睁,轰然倒地。
站在他身后的那人“呸”一声,抬头凛然无惧的看向张偕,视死如归道:“败兵之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谁无父母?谁无子女?如今你们已经败了,我又何必杀你们?你们且去吧!”张偕轻笑一声,一勒缰绳,转身要走。
“等等!”那人高喝一声,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你真的肯放我们走?莫不会在背后放冷箭吧?”
“大家退后,放他们走!”张偕并不应声,只提高声音吩咐兵卒后退。
整个军中寂静无声,大家都纷纷让路。就连一向对徐军恨到骨子里的那些个兵卒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依言退开。
“小人……小人愿追随将军……”那低头跪着的人里头,忽然有一人大喊出声。
谢同君凝眸望去,发现那人正是白天被商全拿剑指着脖子,喊打喊杀的那一个。
“小人也愿追随将军……”
“小人愿追随将军……”
……
随着第一个人开口,后面不断有人应声,一时间,大家纷纷跪地不起,表示愿追随张偕。
“你们本是朝廷编军,若是跟了新军,心中可会有怨言?”张偕并没立马应承。
跪在最前面那一人颤着嘴唇开口:“主帅已死、小人如今已经走到绝路,回长平是一死,不回长平便是逃兵,回家连累父母亲人,不回家便只能沦为流民,既然已经无处可去,若将军肯收留小人,便恩同再造,怎敢有怨言?”
事关生死利益,这话说得倒也合情合理,张偕爽快答应:“你们若有跟他一样的人,愿意留下的,今后便尽心为少主效命,不愿留下的,天大地大,我绝不阻拦。”
“小人愿追随将军。”徐军众人面面相觑,静默一刻,所有人齐齐跪伏身子,那三个副官里头,一人自戕而死,一人纵马离开,还有一人则跪在地上,以示诚服。
“好了,诸位随我回长平吧!”张偕没再多说什么。
回到城内,张偕吩咐城里大夫为伤兵治伤,然后修书一封,命人送往咸春。
“你不怕引狼入室么?”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谢同君忍不住推了推他。
“为何要怕引狼入室?”张偕舒服的轻嘆一声,躺到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为她打扇子:“这些人已经别无选择,又岂会自断后路?”
谢同君在他身旁躺下来,扬着眉毛说话:“这次你可是大大地出了回风头,不晓得少主会怎么赏你?”
张偕沈默了下,淡淡笑道:“夫人觉得,少主待我如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