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同君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肩膀失声痛哭起来,张偕仰头望着天空,那黯淡的天色像是随时会倾覆而下,将所有的一切碾成齑粉。
他静默了片刻,缓缓抬手握住她的手掌,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经被风雪掩埋,夫妻二人挖出邓姬母子三人的尸体,将他们三人运回梁城。心急如焚的张媗看见大嫂和两个小侄子,经不住打击当场昏厥过去,整个张府都陷入一片迷茫混沌的低迷状况中。
张偕一身素缟,跪坐在灵堂前不做声,张绣跪坐在一旁,偷偷朝谢同君使眼色,希望她劝一劝张偕,可谢同君却只能对他报以苦笑。
张偕已经两天两夜不曾合眼,就这么静静的跪着一动不动,曹亮张绣几人劝过数次,却没有任何效果。若非偶尔有人前来吊唁时,他还能从容有礼的应对感谢,谢同君几乎要觉得他已经傻了。
“姑娘,冯家大公子前来吊唁。”绕梁疾步走到她身旁,低声耳语。
“知道了。”谢同君低声应了,顺势站起身来,看着外面剑眉星目特地换了素色衣衫的男子大跨步走入冷瑟的灵堂内。
迈入灵堂的那一瞬间,看着面前这个苍白消瘦的女子,冯彭有一瞬间的错愕。往日的谢同君,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进退得宜,却仍旧掩不住眸子里的明丽狡黠,哪像今日这般,像是变了个人。
他诧异的看她一眼,忍住心底涌出的酸涩怪异感,往灵堂上上了香烛之后,转身之际,忍不住道:“逝者已矣,夫人千万保重。”
谢同君怔了一下,没料到冯彭会特意出言关心,只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矮身朝他一礼,还未开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道极为温和的声音:“多谢冯将军关心拙荆。”
张偕的声音一如往常的低醇,带着几分低哑,锐利的光泽从眸底一闪而过,再看时,却又换上了一副儒雅浅笑的模样:“多谢冯将军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只是如今家中忙乱不堪,无暇招待客人,事毕之后,一定设宴款待将军。”
这就算是逐客令了,冯彭虽是武将,但却难得的心思深沈细腻,虽不知张偕为何隐有不悦,但他素来为人爽朗正直,不拘小节。因此只当张偕痛失亲人情绪不稳,宽和一笑后,告辞离去。
看到张偕嘴角边一贯的儒雅笑意,虽带着几分勉强之色,但她仍是心下稍定,关切的问道:“饿了么?要不要吃些东西?”
“一碗白粥即可。”张偕握住谢同君的手,拉着她走到灵堂外,仰头看向天空。此时天色早已放晴,冬日的夕阳洒在地上,满是落日余晖的柔情。
张偕侧头看着谢同君浅浅一笑,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沿着庑廊一路直行,厨房的竈火还烧着,仆人正窝在竈洞前打瞌睡,两人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厨房内没有蒲席,张偕拂凈了案几让谢同君坐下,自己则到拿着陶盆到陶缸里舀了小半碗米,打算煮粥。
谢同君无事可做,干脆撑着下巴看张偕的一举一动。他仍是像以前那般斯文儒雅,若忽略眼里那抹怎么也掩不去的淡淡悲切,整个人像过去一般,看起来似乎毫无异状。
谢同君蹙着眉头,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替他舀起一瓢清水倒入陶盆中,看着盆里的水逐渐变成白色,晕染开来。
张偕似在发怔,察觉到手中一重,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她笑道:“夫人见谅,这些日子夫人受苦了,还是过去歇着吧,今日就由我来为夫人做一次羹汤如何?”
“我累,难道你不累吗?”谢同君一手扶住他肩膀,一手抚过他鬓角,忽然瞥见那打理整齐的青丝下面,一根白发赫然刺目,触过他略显疲惫的双眸,她心里一阵惊痛:“我们是夫妻,你可知何为夫妻?”
张偕瞳孔剧烈的一缩,眼睛飞快的瞇了下,然而只是一瞬间,他便恢覆了从前那副温润若水的样子,笑瞇瞇的揽住谢同君的肩膀,声音低柔:“我知道……我自然知道,从今往后,无论甘苦,必定与夫人休戚与共。”
谢同君倚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沈稳有力的心跳,想起那日在城外他为逼她离开,故而出言相激的情景,低声呢喃:“我不信你……”
张偕默然无语,执着她指尖轻轻一吻,声若蚊蝇:“对不住……夫人,再信我一次如何?”
“你可信吗?”谢同君抬眼看他,眸色淡淡。
她爱张偕,可是她也不信张偕。几次三番,每每危难之时,这人总会千方百计的将她往别处推,这在他看来,或许是对她的一种爱护,可是谢同君不想要这种爱护,这种在他有难时置身事外的感觉,让她觉得不安而恐惧。如果那日她没有领会到他的真正用意,没有带着桓军出城与他会合,他是否也会跟他大嫂和一双侄儿一起躺在那冰凉的雪地上?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而她曾经却是抱着怨恨离开他,在得知真相过后,她内心又该是怎样的惊痛和后悔?
张偕抬手,轻抚她如云的秀发,低声喃喃:“夫人且信我一次又如何?那日城外,夫人的决绝之语尚在耳内,偕此生宁愿拖着夫人碧落黄泉,也不愿再听一次那伤人至深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