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昱低眉垂目,像在沈思。
良久,燕湛缓过神来,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笔直地看向燕昱,断然道:“这是你母亲的期望,朕既然应了她,便断断没有毁诺之理,即便愧对与你。”
启帝一诺,重逾山海,言必行,行必果,此志,天下闻名。
多年来,燕昱为父皇的疏离而愤怒,他为自己的不受重视而耿耿于怀,他甚至一度怀疑他的父亲根本不爱他的母亲,所以他忽视自己。他也曾想过,他的父亲之所以会这样对他,是因为他愧对母亲,因为愧疚所以他不敢正视自己。
可无论哪一种他都不能接受,所以他殚精竭力,步步为营,他多年筹谋执着,只为证明自己的优秀,只为向启帝证明他是错的,可他从没想过,原来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母亲的期望。
燕昱牵了牵嘴角,他想要笑,但最终还是按捺了下去。
他笑不出来。
“可到头来你却以此为追求。”
一时间启帝的目光也有些恍然了起来,似是无奈,可无奈中又透着骄傲,最后他看着燕昱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同时也咳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话头,他一面笑一面咳一面说:“虽是无奈,可我却也欣慰,你到底是我的儿子。”
话毕,启帝垂下头来,堪堪止住咳嗽后,再抬起头道:“纵然我们南北相隔,你仍旧是我的儿子,就算今生今世不相见,你也依旧我的儿子,这点无法改变,联结你我身上的血缘是无法磨灭的,所以既然你有此追求,那朕也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即便是辜负了你母亲最后的希望,他日黄泉之下,我会亲自想她请罪。”启帝说的骄傲,微顿之后,他又消沈了下来,“可是昱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
启帝的话,令燕昱的眼眶发烫,心臟也跟着滚烫,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对方玩弄在鼓掌之中一般,一会心花怒放,转眼万念俱灰。
他说他为他骄傲,可他也说,他对他感到失望。
“朕对你很失望,因为你根本不是为了大襄,为了黎民而争夺此位,你的心中并无抱负。”
见人面露不忿,启帝再道:“你工于心计,却少了一份宏图天下统领群雄的气概,你欲夺皇位,不过是为了自己心中的一时意气,只为了他人口中你母亲的希望,你所追求的只不过是一种虚伪的慰藉。”
启帝看着他,神色冷峻:“这天下,这皇位的传承,不该只为了满足个人内心的不忿。”
燕昱一眨眼,略微抬起眼帘,方才的挣扎尽数化作嘲弄,故做无谓地笑笑道:“事到如今,何必多言,说到底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将皇位传给我,大哥才是你心中最完美的继承人。”
启帝闻言,竟点了点头:“不错,你大哥确实是朕心目中最佳的皇位继承人,因为他很出色,他比你,比老四都要出色。”
燕昱也没料到启帝竟会如此直白的将心中所想讲出,一时间仿遭雷击般地楞住了。
“最初你利用江南一脉塑造自己的名望,朕以为你能表现的更好,可是最后你所选的竟是一条受制于人的道路。”启帝看着燕昱,嘆息道,“你选择抛妻弃子,只是为了将自己逼入受制于人的境地?”
燕昱面色一僵,但很快便被倔强所取代,他出口为自己辩护:“事成之后,我自有办法摆脱他们。”
启帝摇头,双目清朗,比那跳动烛火还要明亮几许:“踏上悬崖,要寻退路谈何容易?若非你受制于人,这一次煦儿之举焉能左右你的抉择,还是说你到现在都还没有看清这次你为何会败?”
“是因为四弟。”燕昱置于膝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颓然松开,说道,“四弟他早就知晓我与樱珠之间有所联系,他刻意先去一趟宜安殿,而后故作神秘,与宁贵妃闭门交谈,此举是做给樱珠看的,他在引导她,他刻意在言语上刺激母妃,令她陷入挣扎,以此制造出父皇您可能病危的不实消息,樱珠不明内中真意,前去宜安殿查探,也便直接踏入了四弟的算计。”
“然后呢?”
说话间,燕昱慢慢找回了自己的沈稳与傲气,从容不迫道:“宜安殿表面虽无变化,但里面传出的药味却更浓重了,这想必也是四弟做的手脚。”
启帝点头:“煦儿给朕带了几贴药茶,气味虽重,但饮之清苦回甘,又不解药性,朕甚是喜欢。”
“哈。”燕昱自嘲一笑,“太医院没任何表示,如此情景,反而像是有心人在刻意隐瞒,这更加坚定了樱珠内心的猜想,实际上也确实是故意的,却不是故意隐瞒,而是刻意误导,误导我在错误的时机,做出错误的决定,四弟这招确实妙哉,竟只用了一手,便将我从奇货可居之地,拉入左右为难之境。”
在宗正寺时,燕昱便想通了所有缘由,他已花了足够多的时间去品尝这个事实所带来的个中滋味,如今再提,倒也不觉得难以接受。
“人,一旦做出一个错误的选择,就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来处理由此产生的后果,紧接着便是一个又一个错误的迭加,造成的危害亦如同那滚动的雪球一样,不断扩大,若非受制于人,你又何须如此莽撞。” 顿了顿,启帝掷地有声说道,“我燕式子弟,岂能受制于人。”
燕昱:“没料到四弟隐于暗处,阴谋算计,的确是我的失误。”
启帝:“绝对的阴谋,唯有以绝对的势力压制,方能使对方屈服,这一点阿辰就做的很好。”
“你到底还是偏心大哥的,我不如他?呵,除了妇人之仁我究竟哪点不如他?”
“辰儿他是真的很仁慈没错,可他并非没有能力。”启帝的声线不变,不疾不徐,然他的那双眼睛,却完全不似他的面庞,不见衰老,异常锐利,“也正是因为他有实力,所以才更能显出这份仁慈的难能可贵,生杀予夺何其简单,绝对的仁厚所需要付出的勇气,是现在的你所难以想象的。”
燕昱坐着,面庞冷漠到了极致,漆黑的眼眸里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狰狞,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侧脸线条利落,嘴唇缺乏血色,使他看上去有种冷淡而矜傲的意味。
“你不服?”启帝问道。
燕昱没有回答,他别过了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冷漠恍如一尊雕塑。
启帝一嘆,再道:“仁慈与优柔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优柔寡断不可取,但仁慈却是很好的一种秉性。”
“人心不狠,江山又岂能安稳?”
“世人总说成大事者必须要狠,要果决,不能有太多的爱,但朕却不这样认为。”启帝深深地註视着燕昱,说,“若没有伟大的爱,又如何成就伟大的事?”
燕昱一时无言。
“你现在不懂也无妨,有一些疑问本就没有解决之道,就像有一些误解若不深究,便只是永久不可追的遗憾。”启帝慢条斯理的说着,声音冷静沈着,“但你是我的儿子,我燕湛的儿子可以无能,却不能无知,想不明白那就回去慢慢地想,想到能想明白为止。”
燕昱抬目,没头没脑地问道:“我是你的儿子?”
启帝颔首回答:“你自然是我的儿子。”
燕昱:“这么多年的执着怨恨,就因为这几个字,如今你要我就这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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