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二人一大早又跪在了长景宫的大殿内。
若非为见沈云景,沐言欢是一百个不愿意涉足此处。这十年来,他越发觉得这里鬼气森森、冰冷可怖。可他儿时的记忆,分明不是这样。每日沈云景牵着他到殿中,沐凌轩总会大步上前,将他抱起在怀里,反覆摩挲着小脸,“昨晚有没有吃好?又哭了?又闹了?又惹爹爹不高兴了?”
……
帝王之家,生来幸者,亦大不幸。伴随自己成年的,便是卷入争夺皇位的旋涡,和这位生性多疑的暴君喜怒无常的猜忌中。
正惆怅思忖着,沐凌轩已走到了殿前那座发黑的炼丹炉前,背了二人坐下。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隔着青纱帐,他朗声道,“朕昨晚告诉小景儿,今日你们要来看他,他的脸色回活不少,想来也是心中欢喜。”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和上次对着二人暴怒大打出手,简直判若两人。
君竹伏在地上,镇定回道,“陛下刚及不惑,正值春秋鼎盛,算不得老。”
沐凌轩突然起了身。
大殿之内静悄悄,竟能听到他的飞凤靴踏在羊毛地毯上的脚步声。
低头见沐凌轩的靴子停在君竹面前,沐言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攥紧拳头,他暗暗往前挪了几寸。
一旦沐凌轩又有要踢君竹的企图,他已做好立刻挡在他身前保护他的准备。
可等了半晌,那双嵌了金丝、绣了精致龙凤纹样的苏绣靴子纹丝不动。
弯下腰来,沐凌轩一手握住君竹的左脸,稍稍用力向上一扳——
强迫他朝着自己抬起头。
那一刻,沐言欢的心又是一紧,身子止不住地颤了下。
君竹的脸,仍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眼角的余光瞥着沐凌轩抠向君竹口中的大手,指尖泛白,越来越用力。未几,竟有丝丝血迹从君竹嘴角渗出,沐言欢心底一惊,差点就要出声。
君竹先他开了口,“陛下,您弄痛臣了。”
沐凌轩突然怔了下。
二十年前,君浅主理后宫,认为沈云景惑君媚主,要送他出宫。那时沐凌轩暴怒,扯住他的手臂用力之时,君浅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连语气都是一样,波澜不惊下藏着不容置喙。
“哼。”
松开手,沐凌轩捻着手指背到身后,
“你现在就进去给小景儿施针。朕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见君竹连嘴角的血迹都没擦,淡定地谢恩起身,拎起篮子就往殿后走,沐言欢连忙起身,“我也去!”
“跪下!”沐凌轩厉声喝住他,“朕还没叫你起来!”
瞥一眼沐言欢焦急之中难掩愤恨的神情,君竹唇角的笑意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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