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怀中的君竹淡了声息,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鼾声。沈惜年先是惊愕,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纤长的睫在雪色的颊上投下深深的影子,一只手还揪着自己胸前的缨带。
沈惜年的心,突然变得很柔软。
长景宫的飞檐和发黑的汉白玉长阶,就在十丈开外,沈惜年却停了脚步。
他走到一旁的廊下,悄然坐下。
只有这时,他才敢偷偷伸出指尖,抚一下君竹的发丝,又扯了他身上的披风,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抬头仰望北方,只见暮色渐沈。
十年前,他作为降国质子被沈云景接入风华殿抚养。现在看来,无疑是最万全的保护。可那时,他只记得家乡被二十万宇凰大军屠戮到血流成河。爹爹在他的眼前,亲手斩下了最疼他的父王的头颅——
皇宫内外,都是与他有国仇家恨的中原人。乃至他第一次见到君竹,做的就是狠狠推开他递上前的桂花糕。
他没有想到这个比自己还大了两岁、如瓷娃娃一般漂亮精致的男孩子,亦如瓷娃娃一般易碎。被自己稍稍用力推了一下,就摔倒在地,跌破了膝盖。
为此,他和当时六岁不到的沐言欢,打了人生中第一架。
水土不服、又惊又惧间,翌日他就发起了高烧。
他以为自己要早早殒命此地。该解脱了,还能去长生天,看到自己最敬重的父王,八岁的孩子,心中还有一丝窃喜。
昏迷中,正是如今被自己悄悄握在掌间的这双纤长苍白的手,轻轻擦拭自己汗湿的额头,
“你要好起来呀。等你醒了,再让沈爹爹做桂花糕给你吃。我和欢儿陪你去集市买小泥人玩!”
那时君竹的声音,就如现在一般柔软,似是山中清泉一般抚慰人心。
沈惜年未曾想到,沐言欢和君竹,他本该恨之入骨的仇敌,却成了此后十年中相依为命的亲密存在。
尤其是君竹。他是他孤苦无依、时刻提防陷害算计的十年质子生涯中,唯一的光。
每夜他都如今日一般眺望北疆。只有此刻,这匹困守中原的苍狼,突然想抱紧怀中的人儿,只身奔赴北疆,永不回头。
只要这一生能紧紧抓住他,抓住这束生命里的光。哪怕不去报仇,哪怕——
不去想,被沐凌轩流放在莎白千奇塔服苦役的八万戎然妇孺!
自己和他们的性命休戚相关,他才会十年间一直忍辱负重!
还有如今在京郊的蟠香寺出家为僧的,“那个人”——
他实在不想称沈云棠,为自己的爹爹。
“怎么不走了?”君竹似是醒了,在他怀中闷闷喑哑出声,“我睡了多久?”
“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赶紧松开君竹的手,沈惜年的脸一红。
幸好此时暮色已全黑。廊下昏黄的宫灯,不足以照见他绯红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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