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意炒了两个菜,又将福多之前没喝完的绿豆汤端了出来,却没见到周彦华的人。寻到前院,他正坐在槐树下用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在地上写着什么。我站在远处叫他用饭,他抬头,不紧不慢地将匕首收入衣襟,而后才说道:“就在这儿吧。”
我因感激他,便随了他。
在槐树下摆好桌椅,我先替他盛了一碗绿豆汤,笑着说:“先喝碗绿豆汤消消暑气。近日家里事挺多,没备什么酒菜,周先生将就些吃。等明日再好好招待周先生!”
周先生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见我转身,他突然出声:“小鱼姑娘。”
我回身,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周彦华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面上微微含笑:“小鱼姑娘今日应该也没怎么进食,坐下来一块儿吃吧?”
自周彦华住在我家后,我与阿娘都是在厨房里用饭,从未与他同桌而食。如今,他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却忘了如何去回应,只是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看。他许是被我看得尴尬,低了头,道:“周某唐突了。”
说着,他也不再看我,端起碗筷,一个人坐着用饭。
不知为何,我似乎感觉到他有些许的失落。
看着他一个人用饭,一个人吃着我为他备下的饭菜,哪怕是粗茶淡饭,他却吃得香甜,我却觉得幸福而满足。
我不由自主地坐在了他对面,他抬头看我一眼,眼中露出诧异的微光,而后又不声不响地用饭。
从始至终,我与他之间没讲过一句话,却似颇有默契般,没有谁打破这样平静而温馨的时刻。
起身收拾残局时,我的手不慎碰到他的手掌,触电般的移开,埋头收拾着碗碟,眼角看到他缓缓伸出的手也正收拾着桌面的残局,我赶紧拦住了他:“周先生,我来!”
周彦华迟疑地收回手,果真没有再插手。而我,却始终不敢抬头再看他,我怕让他看到我现在的窘迫。
“大夫与我说过你爹的情况了。”
我的心恍如再次落入了冰窖,泪水不可抑制地哗哗而落,心里觉得痛苦,却又不想在人前失了颜面,只得咬牙忍着。而我,自听到阿爹会不测的消息后,忍了多时,如今被周彦华当面撕破那层纸,我感到委屈难受。
自欺欺人,是我最好的麻痹方式。
可偏偏周彦华就这样不轻不重地撕开了我伪装已久的面具,让我接受那残酷的真相。
我不愿接受这样的真相!
我气愤地搁下手中的碗碟,转身就进屋上了楼,将自己锁在了屋子里,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黑夜。
周彦华说得没错,我今日没怎么进食,此刻饿得难受,只得下楼去厨房寻些能填肚子的。
后堂仍有烛火,我依稀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便猜到阿爹此时已醒转过来。我不愿打扰到爹娘独自的时光,摸黑进入了厨房,阿娘果真为我留下了晚饭。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埋头啃着硬邦邦的酥饼,明明腹中正饥,却始终食不知味,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七月的夜里无半点星光,外边风声鹤唳,让我想起游荡在世间的鬼魂,心里竟有了几分害怕。匆匆吃下一张饼,我喝了一口水,正要上楼,却在楼道里看到一重黑影,登时吓得六神无主,拔腿就要跑,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
此时,我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不中用。平日里嘲笑福多惧怕鬼神,如今自己遇上了个黑影,就吓得失了魂魄,当真是出息!
我再抬头去看,那黑影的身影有些熟悉,此时,听到我的动静,他顿住脚步,回过身向下看了看。
“小鱼姑娘?”
“周先生?”
我与他几乎同时发出了疑问。
诧异过后,我微微定下心神,上楼追上了周彦华,问道:“周先生还没歇息?”
周彦华应道:“睡不着,便到外边走了走。”
我惊道:“七月节,先生还敢一个人夜里出来?”
周彦华却道:“你呢?”
我顿感尴尬,正不知如何回答间,他又道:“晚饭没见你……白日里的事,对不住。”
屋内没有一点光亮,我看不清周彦华此时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却是紧紧地盯着我。我感到慌乱无措,匆匆回应了他一句:“没事。”
黑暗里,我听见他嘆息了一声:“我那时想着,你心里难受,憋着不好,若是能哭出来就好了。你现在好些了么?”
“周先生。”我抬头看他,他也正低头看我,我的心一紧,却还是问道,“周先生为何要如此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