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我便听见渐近的谈话声,赖冬青正搀扶着一位妇人的手臂跨了进来,那妇人身旁还有着一位身穿鹅黄挑纱裙的垂髫少女。
年少记忆中的赖母美丽沈静、缄默寡言,即便时隔多年,岁月染霜,然,那妇人脸上红光满面,细浅的皱痕下的脸依旧不减美丽。
我註意到她的腿脚依旧不甚灵便,若非有人搀扶,我甚至怀疑她不能稳稳当当地走路。
甫一进屋,我与周照相继起身,对着赖母行了一礼后,赖冬青便把着赖母的手臂,笑着介绍道:“娘,这是美珠,这位是周照周姑娘,从长安来的。”
赖母微微笑着点头坐下,又示意我与周照也坐下。
相继入座后,赖冬青便对那垂髫少女道:“霜儿,我的朋友奔波了大半日,你去厨房做些可口的饭菜好好招待二位,随后便整理出两间屋子出来。”
霜儿应声离开后,我发觉赖母的目光总是停留在我身上,心中疑惑,又不知如何称呼赖母才妥当,只得对着对面的赖母露出一脸善意的微笑。赖母平静如水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向我与周照招了招手,清声道:“你们都坐过来吧。这家里难得有了点人气,今儿我们就一起吃顿饭。”
我与周照从善如流地过去赖母那边坐下,赖母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了许久,才说道:“长大了,也漂亮了。我还记得,冬青在那边没什么朋友,却只有你愿意陪他玩,你们一家子都是心善的好人。好人有好报,你这是嫁了人有了身子吧?”
她的目光落在我略显臃肿的腰上,如同慈母般看着我,笑容沈静温婉,比之佟家的女子又多了一份亲和。
我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她便转头对赖冬青说道:“你看,和你要好的美珠都嫁人了,你却不能娶个媳妇陪着娘。再这样下去,像美珠这样的好姑娘都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赖冬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轻声道:“娘,有外人在呢。”
赖母煞有介事地环顾了屋子一遭,皱眉道:“哪有外人?美珠是你儿时的伙伴,这位周姑娘不也是你带回来的朋友么?”
说着,赖母的目光盯着周照看了又看,眼中渐渐有了笑意,颇有婆婆看媳妇越看越满意的神态,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细语地问着周照:“你家在长安?”
周照不明白赖母的意图,许是看到赖冬青在一旁,竟收敛起了往日里的气势,俨然是一副小媳妇的姿态,低垂着眉眼,毕恭毕敬地回答着赖母的话。
“妾自幼长在长安,因家道中落,如今随兄长安住在了白水乡。”周照托住我的一条臂膀,继续说道,“这位是大嫂。妾托大嫂之福,得夫人垂问,感激不尽。”
她这番话说下来,颇有几分周彦华的味道,文绉绉得令我有些不自在。而周照不论在我面前,还是在周彦华面前,从不会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话,更不会露出这副姿态。
难道她真的为了赖冬青,连往日的矜贵骄傲也抛弃了?
许是见惯了她率性泼辣的一面,如今这副矜持的淑女形象实在令我咋舌。自然,我的这一反应令周照十分不喜,她暗地里拧了我一把,悄声在我耳边说道:“大嫂,你表现得自然一些,别让我露了馅。”
我默默吞了口苦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看赖母一脸讶然,接过周照的话说道:“婶婶,我这位小姑确实出生在长安的官宦世家,是好人家的女子,这不,为了照应我,也不顾山路崎岖劳累,竟毫无怨言地陪了我这一路。”
赖母微微而笑,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看周照,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明显,不住地点头说好。我本是顺着周照的意尽量说些好话,也便让她讨得赖母的欢心,而赖冬青一向孝顺懂事,只要是赖母看中的儿媳,他不得不从。
当然,这也有我的私心在其中。
我不想他一直默默守着阿姊。
毕竟,阿姊早已嫁人生子,一家安乐和美,他不必再痴痴念着她。
屋子里其乐融融,周照与赖母越聊越投机,字字珠玑。且不说周照本是世家女子,赖母的见识与谈吐竟毫不逊于周照,却有着周照没有的成熟与稳重,俨然有着世家女子的风度。
我不得不再次怀疑,赖冬青是否真如乡民猜测的那般,他是赖母与别的男子所生?
那边,周照与赖母聊得投机,我插不上话,心里有些苦闷。好在还有赖冬青在一旁陪我随意地唠唠嗑,聊聊无关紧要的见闻。
而赖冬青依旧是我年少记忆中的倔强少年,话语并不多,更别说他会主动向我提起这些年的经历。我也不会主动提起。
霜儿准备的晚饭十分丰盛可口,收拾的房间更是干凈整洁,一室馨香。
奔波了大半日,如今这稍显笨重的身子果真经不得这般劳累,挨了床便有了睡意。我正要宽衣歇息,屋门外传来周照叫门的声音,我立马起身过去开了门。
周照娇小玲珑的身子瑟瑟发抖地站着,我走近才知她竟只穿着一件单衣,便拉她进屋,正要询问她,她立马抱住我的胳膊,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几乎是哭着乞求道:“大嫂,你要帮帮我!我真的陷进去了,茶不思饭不想的,他对我一个笑脸都没有,若不是看在大嫂的面子上,我看他都不愿与我说话。”
为情所困的姑娘,看上去都有些楚楚可怜,何况她此刻更是冻得脸颊通红,更是可怜。若不是毫无办法,她又怎会毫不顾及自身形象地向我哭诉这令人肝肠寸断的情思。
同为女儿家,她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在处理上,我只知逃避。若非爹娘的促成,以及周彦华放下身段的请求,即便两情相悦,我与周彦华也不会有如今的结果。
而周照对待情感的率真依旧令我十分动容,即便她依旧矜持得不敢对所爱之人表露心迹,却敢于尝试着去接近他。这份勇敢,我没有。
也许,她并不知晓赖冬青的心思,却也能感受到他对她无意。
这其中的痛苦,我深有体会,却又不知如何安慰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人。
“大嫂,他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周照止住哭声,弱弱地问了一句。
我的心口猛地一跳,艰难地点了点头,看着她道:“喜欢很久了。”
周照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眉心一皱,她赶忙松了手劲,慌乱地道歉:“我不是有意的,不要紧吧?”
我撸起衣袖,看到被她抓过的手臂上竟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淤痕,不禁脱口问道:“你的手劲挺大,是习过武么?”
周照尴尬地笑道:“我自小不受管束,喜爱舞刀弄枪,曾跟随一位表哥学过几年。后来大了,娘便不准我碰那些玩意,让我跟着我哥习书。不过,即便好些年没碰了,这练出来的力气还是有的……大嫂,疼不疼啊?”
我摇了摇头:“不碍事。你穿得太少,若有话与我说,便去床上躺着吧,当心受凉了。”
周照连连应声,乖乖地钻进了被子里,露出一双明亮亮的眼睛,眉眼弯弯地看着我,笑着说:“大嫂,我从未听你叫过我的名字呢。往后,你便随我哥叫我‘照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