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缭绕下,我问周照:“照儿,你与冬青如今怎样?”
周照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老样子呗。自从在他铺子里做活后,我又开始舞枪弄棒,虽令他刮目相看了些,他却说我没有姑娘家的样子,错投了女儿身。”
我无法想象赖冬青这样打趣她的情景,却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周照见我笑话她,张牙舞爪地扑向我:“大嫂,你敢笑话我,看我怎么折磨你!”
她说着双手便探向我的腋下轻挠了两下,我被她挠得奇痒无比,经受不住倒向了她的怀里,有气无力地道:“快别闹了!看着锅里些。”
周照收起了玩闹的心思,简单炒了两碟小菜。饭菜上桌,她先替我满上了一碗白米饭,脸上露出几分羞涩来:“不及大嫂的厨艺,不过也下得了筷,大嫂可别嫌弃。”
我执筷尝了尝桌前的两碟小菜,味道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确下得了筷。这样的手艺,对周照来说已属不易,我不忍打击她的信心,满意地点了点头:“很不错!比起你哥,实乃天壤之别。”
周照拄着筷子,自豪地挑了挑眉,又不无鄙夷地说道:“我看这些年若不是有大嫂在,我哥怕是会饿死。”
我尴尬地笑笑。
虽说男子只是迫于无奈才会进厨房,但是,对于进过几次厨房的周彦华来说,这地方是他的一个噩梦。即便他落难对吃食不甚讲究,但是,想要吃好,凭他个人之力,几乎是不可能。他自认为的会熬汤煮粥,煮出来的食物实在令我不敢恭维。
一个连油盐酱醋也分不清的人,进了厨房,只会焦头烂额。
饭用到一半,前院传来几声急急的叫唤,近了些,我才听到有个孩童的声音在唤着“姨”。
佟秀明!
我听出他的话语里带了些许哭音,当下丢下碗筷,提起裙脚,穿过天井进了前院。看着在花木架下焦急乱转的小身影,我走近唤了一声:“秀明。”
佟秀明见了我,便小跑到我跟前,拉住我的手,急急地说:“姨,娘……娘……爹娘吵嘴了,娘一直在哭……”
我顿时怔住了,直到佟秀明的小手再次扯着我的手,我才醒过神,弯腰对他说道:“秀明别哭,小姨这就随你去家里。”
我实在想不通阿姊那样温婉和顺的性子,竟也会与敦厚和善的佟秀明发生争执?
我正打算与周照说说,哪知她早已到了此处,不等我说什么,她上前,一副仗义相助的模样,摊开手掌说道:“护送大嫂的光荣任务,看来只能由我担任了。”
她煞有介事地上前,一手扶过我,一手欲牵过佟秀明,佟秀明却躲在我身后,转而牵了我的手。见状,周照咬牙恨恨地道:“臭小鬼!”
周照有时有些爱较真,我看着她对着佟秀明这样的小孩大眼瞪小眼,轻声劝道:“照儿,秀明怕生,你别再吓唬他了。”
周照隐有不甘地冷哼了哼,这才与我一道出了门。
路上,我尽量小心翼翼地向佟秀明打听他爹娘因何吵嘴,佟秀明皆是一脸茫然又悲痛的模样,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竟嘤嘤抽泣起来。见他如此,我只好不再相问。
佟秀明并未领着我们从正门进去,而是穿过院墻从侧门进了佟家,侧门直通阿姊所住的小院子。才进院门,我便见到佟亚群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那样子苦恼极了。
而原本牵着我手指的佟秀明,见了失魂落魄的佟亚群,松了我的手,撒腿向着佟亚群奔去,脆生生地唤着:“爹!”
佟亚群惊得从石凳上起身,一双眼死死地锁在佟秀明身上,低声问道:“你去哪儿了?”
佟秀明伸手指了指我,眼里仍有着朦胧雾气:“我去找小姨……”
佟秀明这才向我和周照看过来,面色僵了僵,面庞隐隐泛了红。他将佟秀明拉到身边,转而对着我笑了笑:“珍儿在屋里。”
我观他面色有几分不自然,心中更是狐疑,上前几步,问道:“姊夫,你与我大姊一向和睦,因何争吵?”
佟亚群面色涨得通红,支吾着不愿言明。我不欲为难他,看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多问,嘆了一口气道:“姊夫去别处哄哄秀明吧,我去看看大姊。”
屋内光线昏暗,我在卧房的窗子一角发现阿姊时,她正靠在窗边望着外边若有所思。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她静静地独立在暖光里,安静得仿佛一幅画,孤独,哀伤。
周照是初次见到阿姊,见到这样落寞哀伤的阿姊,她不禁脱口喃喃:“好个惹人怜爱的美人儿!你那姊夫真是好福气!”
我横她一眼,她毫不在意地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松开了我的手臂。
而此时,阿姊已回过了神,盈满泪水的双目见到我的那一刻,眼中的光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涩涩地开口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就来了?”
我还来不及答言,看着捧着肚子缓慢走来的阿姊,眼角一酸,却听周照笑道:“还真是姊妹,过不了多久,你们鱼家就添了两个外孙了!可喜可贺!”
我乍听不觉得她话里有什么,越想越觉得她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的,眼下也懒得计较她的态度。
而周照反而随性地找了个凳几坐下,看着我与阿姊,笑容满面地问道:“我能留下来听你们姊妹俩叙话么?”
我并不想周照掺和进阿姊与佟亚群的争吵事件里,而周照也定然知晓我与阿姊接下来的谈话,对于她留下来的动机,我当真不明了。
以她的性子,总不会对不相关的人的事上心吧?
于阿姊,于佟亚群,她都不会无聊到关心人家夫妻俩之间的事。
果真,还不等我出口劝说,她便满脸笑意地看着我,意味不明地说道:“大嫂,我别无他想,只是想看看如何才能讨得冬青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