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嗤笑不已:“我昏睡了两日,虽说身子仍旧虚弱无力,可是再睡不着了。”
说着话的空檔,我坐起身,与他并排坐在床头后,我伸手推了推他:“你去柜子里将我的活计拿过来,正好无事,我也好赶在孩子出世前,再为孩子多做些衣鞋,也打发打发时间。”
周彦华却是岿然不动,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看着我说道:“不要劳神劳心,你才醒来,好好休息。”
周彦华掀开被子下床又替我掖好了被角,不紧不慢地穿上衣鞋。
“我两日未去学堂,我过去看看,很快回来。”周彦华穿戴齐整后,坐回到床沿看我一脸的不高兴,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听话。大夫说了你需静养,不宜劳神,那些活计最是耗费心神,你先养好身子。”
我瘪瘪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周彦华却是满意一笑,倾过身子带着宠溺的眼神看着我:“我与你娘知会一声,让她看顾着些。我去去就回。”
我点点头,却又开口道:“学堂那边,你若实在走不开,也不用顾忌我。我如今已没事了,有娘在,你不用担心。”
周彦华却凄凉一笑:“你心里……若真能放下,我自然……”
话说一半,他却突然起身,又改了口:“你在家好好养病,我去去就回。”
他侧身低头静静地看了我半晌,目光深沈,动了动嘴唇,似有话要说,终究是抿紧了嘴角,再次叮嘱道:“好好养身子。”
我看不透他的目光,听到他轻柔的关怀,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他。
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我竟觉得他背影看上去落寞萧瑟了许多,心口有些抽痛,眨了眨眼,温热的泪珠便一滴滴落在了手背上,落得急。
我没有哪一刻如此庆幸遇见了他。
我们不曾参与过彼此的过去,未来的日子,却能共同面对风风雨雨。
这是他对我最大的包容与爱护,我又何苦辜负?
不念过往,只盼未来。
哭出了心里积压的情绪,我的心绪也渐渐明朗,念及周彦华这些年的关爱呵护,我才发现:我似乎离不了他了!
这份积压起来的依赖与喜欢,不再令我感到惶恐不安。今生,能有值得信任依赖的人,是我之幸。
我不过是身子虚了些,倒没有家人所想的那般柔弱不济。因实在无聊,我便请求阿娘允我出屋透透气。阿娘并未阻拦,从书房内搬出一张藤椅放在天井的树荫下,扶着我过去躺下后,她又搬出一张矮桌,摆上几份小点心和一壶凉茶,与我一同坐在树荫下话着家常。
阿爹去世了这些年,阿娘似乎也从阿爹去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头发虽染了几许霜华,人却较两三年前精神了许多,对待儿女总是温和慈爱的。
听着阿娘谈起幼时的事,我不禁听得出了神。猛然想起阿娘曾多次与福多谈起他的亲事,眼下,阿娘谈兴正浓,我便趁机问了出来:“娘,我听福多说,您想要给他说媳妇呢。”
阿娘先是一怔,随后扬眉笑道:“我是看他也不小了,早些说个好人家的姑娘,迟了,好姑娘就让别人抢去了!”
我不禁笑了:“娘可是看上了谁家的闺女?”
阿娘点头道:“可不是!你花表姨家的小丫头就不错!”
花表姨家的小丫头?
我不由得在脑海中开始搜索有关花表姨的信息,才想起所谓的“花表姨”与鱼家的关系有些远了,因离得不算太远,倒也有些许往来。我最后一次见花表姨还是我出嫁那日,因那日阿娘没让我应付那群亲戚,我也没有与那群人之中的谁说过话,却对那日跟着福多身后的女孩有些印象。
然,我细算了算,花表姨的小女儿如今不过才十一二岁的样子,福多也才满十五,阿娘为何又偏要这样早为福多定亲呢?
我心里疑惑,当即便问道:“娘,女儿没记错的话,花表姨家的小女儿才不满十二吧?这样……是不是急了些?”
阿娘却是急急地说道:“小丫头挺乖巧懂事,不早些定下来,让别人抢去了,娘又上哪儿去为福多再找这样好的姑娘?”
我不由得想起福多那不情不愿的模样,噗嗤笑道:“可是,福多不愿意呀!”
阿娘故意板起脸,冷哼一声:“这可由不得他愿意不愿意!那边也有意促成这门亲事,只要选个好日子占卜问期,成亲也是迟早的事。”
我唏嘘不已,却也不再纠缠此事。
阿娘显然早已有了这样的心思,而且下定了决心。我虽不知晓阿娘如此着急为福多定亲的缘由,却也能猜到一点。
许是因为我的缘故,福多虽不再与陈秀梅时常来往,他这心里想必还是余情未了。阿娘本不想福多与陈家有何牵连,为彻底断了他的这份心思,也只能早些为他找个可靠的人家和好姑娘定下亲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福多内心即使不喜,依他的性子,也只会默然接受。
想来,我心里有几分愧疚。
若非因我与陈秀梅的隔阂,也不至于断了福多与陈秀梅的姻缘。
然,命运本就最是捉弄人。
福多无论再怎样不甘,陈秀梅始终对周彦华抱着别样的心思,眼里心里根本看不到他。
陈秀梅作为周彦华曾经的学生,即便周彦华曾因她拆穿了我的身世而对她冷过脸,之后待她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包容。更何况,陈家在多方面都关照过他,他感激陈家,自然也给足了陈秀梅好脸色。
只要牵扯出周彦华与陈秀梅这不清不白的师生关系,我心里便有几分膈应。如此,倒十分讚同阿娘的做法。
长痛不如短痛。福多本是心知肚明,不过是有些死心眼罢了,若早些订了亲成了家,何尝不是好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