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从她身上,我却知晓她并未看透,不过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
她如今的心思,都放在了教养一对儿女身上。
女人,为了孩子,果真能委曲求全么?
由此,我又想到了自己。
当初我轻易妥协,不就是因着肚内的这个孩子么?
此次,阿姊在家逗留得有些久,佟亚群来此接她时,阿姊的眼底很明显划过一丝惊喜。与家人告别后,她便随着佟亚群回了佟家。
夕阳下,看着两人相伴而行的身影,一切像极了阿姊出嫁回家省亲后,她与她心爱的男子相依相伴携手归家的情景。
曾经,我因阿姊与佟亚群的那段温馨美好的生活,心生向往之心,一心盼着自己命中的有情郎。
我似乎盼来了。
可是,令我羡慕令我向往的那两人之间,早已不如当年。
而我盼来的有情郎,是否真能伴我一生?
念及周彦华,我的心底异常温暖。
我信他就是能伴我一生的有情郎。
孩子足月时,眼见要临盆,我并未见到归来的周彦华。
离开前,他说去县城办事,若不是被事儿绊住了脚,我想象不出他因何迟迟未归。
他不是想听见孩子落地时的啼哭么?不是想能第一眼看见孩子出世后的面容么?
我只知晓生孩子是件异常痛苦又困难的事,真正经历后,我才算真正体会到了这其中的痛比我想象中的要痛上许多。好几次我痛得昏迷了过去,又被接生的婆子强行弄醒,鼓动着我使劲。
我压根无力可使呀!
我忍着胃里翻江倒海般的痛觉,强迫自己咽下送到嘴边的食物,却早已不知口中是什么滋味。
我大汗淋漓地尖叫了许久,意识清醒时,便胡乱抓住围在床边一人的手,有气无力地问:“周彦华……还没回来?”
我听见阿娘忙不迭地应声:“他在外头等着呢!”
我知晓这是阿娘宽慰我的话。
我心知肚明,周彦华并未回来。
见我的气势又委顿了下去,接生婆子忙劝道:“女娃娃啊,孩子的头快出来了,你再加把劲!”
身体仿佛散架了般,我也不指望周彦华能赶回来了,在意识昏昏沈沈间,我似乎听见楼下福多兴奋地跑到门前大喊了一声:“姊姊,周哥哥回来了!”
我仿佛听见了周彦华在门外温和地唤着我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我便听见了孩子的啼哭。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却又听见接生婆子兴奋地叫道:“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闻言,我又打起了精神,又是轮番的折腾过后,我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却没有听见意料中的啼哭声。
我虚弱躺了回去,看着接生婆子在后来出来的孩子屁股上使劲打了几下,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先出来的是哥哥,妹妹似乎没有气息,是个死婴。”
我的心口一阵抽痛,撑着身子坐起,阿娘早已坐过来扶着我虚弱无力的身子,欲开口安慰我。我对着阿娘笑了笑,对着接生婆子,道:“孩子都抱来我看看吧。”
男孩的身子已经洗过,皱巴巴的脸上有着细细的毛孔;他闭眼酣睡的模样真真儿是惹人怜爱。
我从接生婆子手中接过男孩抱在怀里,低头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熟睡的脸颊。他似有感知般,短胳膊短腿蹬了蹬,嘴里发出两声极其细微的轻吟,又安安静静地睡下了。
我微微抬目,便见阿娘的双臂已抱过了毫无气息的女孩。因是才出世的婴儿,我并不能看出她轮廓的深浅,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阿娘怀里,安静得如同睡着了般。
看着这个从我体内拼命挣出的小生命,却未能看上一眼这个世界,未能看上一眼她的父母,就这样静悄悄地离开了人世。
我的心口抽痛,眼眶渐渐湿润,阿娘也是老眼含泪,轻抚我的头,柔声宽慰道:“生死有命,好在老天还算仁慈,为你们留下了一个孩子。”
阿娘的这番话令我愈发伤感难过,目光却再次落在了怀中的男孩身上,心里倒是有丝庆幸。
还好,老天替我留下了一个孩子。
周彦华与福多急急地奔向床头时,接生婆子显然在离去前,便将孩子的事对两人说了。
周彦华一脸悲痛地看着毫无生气的女孩,本想抱过来看看,阿娘却起身急急地躲了过去。继而,缓缓地道:“产房内血腥气重,男子本不该这个时候就进来。我知晓你是担忧美珠和孩子,事已至此,你们也看开一些。”
顿了顿,阿娘重重地嘆息一声:“周先生想必能看开,你便多劝劝美珠。她受了累身子虚,须好好歇歇,别让她胡思乱想。孩子,我与福多会先替你们照看。”
福多的模样也有些悲悲戚戚,在阿娘几番的示意下,他才如梦初醒地抱过我怀里的男孩,脸上的阴云顿时散去了许多,眼神亮了亮:“小外甥,我是舅舅。”
我呆呆地看着他喜上眉梢的模样,仿佛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几分,笑了笑:“麻烦你了。”
福多点头:“姊姊好好休息。”
阿娘与福多离去后,周彦华才慢慢坐到床沿。我将目光投在他脸上,见他满脸心疼担忧之色,心里不由得一暖,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掌,将半边脸埋进他的掌心,闭眼含笑地说道:“还好,你赶了回来。”
周彦华顺势揽过我的肩,将我往他怀里带,疲惫的话音里带着几许紧张后的释然和放松:“嗯,你平安无事,我便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