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华听出我语气里的不快,忙轻声道:“你若不爱我喝酒,我往后少喝一些。”
说着话,他侧过脑袋在自己身上上下左右地嗅了嗅,却是疑惑不解地问着我:“我洗了许久,可是身上的酒味还未洗尽,熏到你了?”
起初,我的确从他身上闻到了酒味,这会儿,那酒味许是散了许多,也不再那样刺鼻了。
然,听他这小心翼翼的语气,我忍俊不禁:“好了,睡吧。”
周彦华轻应一声,便躺了回去,静默片刻,犹犹豫豫地开口:“明日……随子舒去县城?”
这本是早已定下的事,他如今又来征询我的意见,我内心一动,仰脖註视着他的双目。那双眼虽明亮,却似藏有许多心事在其中,深不见底。
我不由得向他靠近了几分,轻声应了他。周彦华顺势揽住了我的腰肢,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头顶,幽幽嘆道:“睡吧。”
我察觉出不对劲,微微仰头,看向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周彦华却是轻轻笑了,伸出手指轻点了点我的鼻尖,满心欢喜地说道:“如今,我心里装的都是你和孩子,有什么事也是你和孩子的事。白日里,应酬得累了,没什么事,你别忧心。”
闻言,我不禁红了脸,小声啐了一口:“贫嘴!”因听闻他是应酬得累了,也不再多问,任由着他抱着窝在他怀里睡下了。
正睡意袭身时,我模模糊糊听见他在头顶说了一句:“美珠,我一刻也不愿与你分开。”
在我听来,他这话说得凄凉哀伤,然,因睡意浓浓,倒是没有多想,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我也是。”
每逢农忙时节,学堂都会停课一段时日。如今正是农忙时节,周彦华早已闲了一段时日。在周洲满月宴之前,我虽时常见他出门办事,却并不知晓是何事,也没太放在心上。
昨夜,我与周彦华本就商量好今日随赫连平一道进县城,一则是去看望周照,一则是去见识见识。
对于那未知的地方,因有周彦华的陪同,我并没有太多的担忧与紧张,反而十分期待。
然,一大早陈秀梅却不请自来。昨日满月宴也没见她露面,今日一早过来也不知为何。
我本不待见她,不论是她几番纠缠周彦华,还是她对福多态度的突然转变,都令我不喜。
陈秀梅这一趟风风火火,也不管这家里还有着客人,甚至那客人还是县老爷。她进了院子,穿过堂屋,径直奔向在天井里修剪花木的周彦华,一脸委屈地冲着周彦华质问了一句:“先生,我听我爹说,乡里的学堂要转到县城里去,这乡里的人若想读书,就得去县城,这是不是真的?”
陈秀梅来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我,我抱着周洲站在屋前,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里。
周彦华要去县城教书了?
听到周彦华肯定的答覆,我震惊不已。此时,我也顾不得与陈秀梅之间的隔阂,忙走下臺阶,冲着周彦华问了一句:“周彦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周彦华脸上并无太多神采,先是瞥了陈秀梅一眼,便朝我走近,解释了一句:“本想着去了县城与你细说,你既然提前知晓了,我也不瞒着你了。”
说着话,他也不顾陈秀梅,拥着我的肩头就将我往屋子里带。陈秀梅紧跟了两步,周彦华转身对她笑道:“此事详情,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爹。”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陈秀梅虽有不甘,看着周彦华不容拒绝的神情,也只得愤恨不平地转身离去了。
周彦华拥着我回到屋子里坐下后,又从我手中抱过周洲,便坐在了我身旁,一边逗弄着周洲,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他这副态度令我有些不满,我从他手中抢过周洲抱在怀里,没好气地道:“我没什么想问的!你既然早已决定了,我问再多又能改变什么?”
听闻,周彦华的脸色有些为难,望着我,诚恳地说道:“美珠,为了你和孩子,我只得出此下策。我与子舒商量妥当了,只要你愿意带着孩子在县城里住下,我们也不用分开。当然,你想回来住,随时也可以回来。”
我冷笑:“我一没见过世面,二没与城里的公子小姐打过交道,去了城里不是给你丢脸么?城里的学堂该是不比咱们乡里的学堂,能进学堂念书的不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么?若是让人家知道周先生娶了一乡野女子,人家会怎么看你?”
周彦华的眉心紧紧蹙起,压低声音道:“你如何这般看低自己?城里也多是平民百姓,并非你说的那般。你若是住不习惯,可以再回来。”
我知晓他有此打算并非心血来潮,而是他规划已久的。我已猜到他之前去县城办事,就是为了落实此事。
我虽不愿他去城里教书,却也明白他的无奈之举。
如他所说,为了我和孩子,为了生计,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不由得想到昨晚临睡前,他说的一刻也不愿与我分开的话,原是为这般。
他不愿分开,我又何尝愿意?
许是内心波动太大,我抱着周洲的手劲也大了许多,直到他被抱得哭起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了。
听到哭声,我也只得暂时放下了方才的事,赶紧抱着周洲起身来回走动,轻声哄着他。也不知他今日一早是怎么了,这一哭,任凭我如何哄,竟是哭得愈发凶了。
周彦华走到我面前,张开双臂,道:“我来吧。”
见此,我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周洲送到了他的怀里,周彦华不费一言一语,竟让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周彦华再一逗弄,他便乐得手舞足蹈起来。
“小没良心的!”看着眼前这对其乐融融的父子,我心有不甘地骂了一声,继而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我十月辛苦怀胎一朝分娩,却是你这个做爹的捡了个大便宜。”
周彦华抬头笑着看我:“与孩子较什么劲儿?你方才弄疼他了,他一时害怕不愿你抱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依旧气难平:“他长大了定是个只要爹不要娘的白眼狼!”
周彦华紧锁眉头,略有不悦地指责了一句:“怎么说孩子的呢?”
我气哼哼地道:“你没发现么?他虽然才满月,可就是依赖你喜欢你一些,若不是我能餵饱他,他哪里还知道我这个娘?”
周彦华上前伸手揽过我的腰肢,温声道:“你气我,将气撒在我身上便是,别与孩子较劲了。子舒与赖老板睡了一夜,酒也该醒了,我们收拾收拾,用过早饭便去县城看看。”
我一甩头,冷哼一声:“我看完照儿便带孩子回来,你爱如何便如何。我不会住到城里去!”
周彦华立时变了脸,目光覆杂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一脸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