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努力地警醒自己——黄家冲是自己唯一的安身之地,就安安生生地和玉兰过吧。回家的事,心里记着想着,终归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虽说这仗不可能天天打,早晚有个胜负,可等天下安定了,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回去了家还在不在,翠儿和孩子又咋样了,如此如此,就像黄家冲天边的晚霞一样变幻无常,就像山上的云彩一般捉摸不定。再说玉兰肚子大了,眼见着过完年就要生了,要是离开她,玉兰和孩子咋办哪?不管咋的,先等孩子下来再说吧……
直到玉兰腰身见长,二人才不再像此前那般日夜折腾了。女人心满意足地挺着大肚子招摇过村,静候着年关的到来。
这天老屌去山那边和弟兄们练枪去了。玉兰晃完了黄家冲,就一个人慢慢走到了山顶,坐在一颗大树下的石墩子上,惬意地眺着懒懒冬日下的村庄。山那边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回音在山里听起来很是悦耳。她甚至可以看见几个人影在林子边晃来晃去,哪一个是老屌呢?他们在朝这边走了,前面那个是他么?
老屌背着枪,带着大伙往回走,他也看见了对面山顶的人,看到那块绿头巾和身上的花格袄,老屌便知是玉兰了。老屌高兴地向她挥着手,还大喊了几声,估计她听到了,因为她也在向自己挥手了。
头顶的天空出现了一个老屌熟悉的东西,正在慢慢地飞过来。
“飞机!是鬼子的!”
陈玉茗大叫道。
老屌揉了揉眼睛,的确是一架鬼子飞机,它正在低低地掠过山坳,向着这边飞来。
“玉兰趴下!玉兰趴下!”
老屌简直要腿软了,忙一把扔下枪向玉兰跑去。徐玉兰没听到过这么大的轰鸣声,这是么子东西?能在天上飞?是老屌说的飞机么?她好奇地用手搭起凉棚,想仔细地看看这个东西,可那个东西飞得好低,几乎是朝着自己站的方向飞过来了。一时她惊惶失措了,不知道该跑还是趴下。她瞧见那个飞来的怪物里仿佛有个人影,还戴着个帽子。那巨大的声响震得脚下的地都在发抖,玉兰拔开双腿向老屌跑去。她简直是在飞奔,边跑边回头望,脚下突然绊住了一条树根,几个跟头跌下来,便人事不省了。
“玉兰!”
老屌发疯一般冲向山顶,玉兰静静地躺在一颗大树下面,脸色煞白,脸颊被划破了几道血痕。昏迷中,她的双手仍然抱着肚子。那飞机打了个旋儿就飞走了,陈玉茗等人的一顿乱枪毫无用处。老屌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扑到玉兰身边,上上下下摸了个全,知道她并没有受伤,只是吓昏了,忙抱住她说:“玉兰醒醒……没事了妹子,那狗日的飞机没打着你,没事了,娃也没事了……”
很快,玉兰幽幽醒转,惊悸之下,双唇兀自抖个不停。
“真是吓死我了……我倒没啥,要是害了你的孩子,我可该怎么办呢?”玉兰死死抓住老屌的手,满脸泪痕。老屌听了,十分伤心和感动。
“鬼子看来离这里也不远了,这是他们的侦察机。”陈玉茗说。
“终归还是打过来了……”老屌沈重地应道。
“老哥,等玉兰把孩子生下来,咱们该合计合计了。”赵海涛说。
“嗯,迟早得拿个主意了,晚上俺去趟老倌子那里,和他说道说道……”老屌长出一口气,抱着玉兰缓缓向山下走去。
鬼子飞机的到来让黄家冲颇为担忧,家乡的安危是乡亲们最近唯一的话题。黄老倌子不敢大意,让一众老兵配合老屌,重新开始黄家冲的民团训练。老屌面上应了,可心思全在玉兰身上,倒出不了什么力。玉兰在那次惊吓之后,原本豪辣的性子,变得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弓杯蛇影,门槛都不敢迈。黄贵的婆娘说她被惊了胎气,震了心魄。再不可有任何惊吓和闪失。老屌揪心,昼夜伺候在她身边,说话都不敢大声。没多久,玉兰病了,不发烧不头疼,就是眼前发黑,麻子妹说是低血糖,黄贵婆娘说是潮气侵了,眼见她肚子里面的娃越来越大,二人用药就都不敢放肆,老屌纵是抓耳挠腮,也没个实在的办法,只能天天盼着那个娃赶紧出来,免了他娘的苦。民团在老兵们的带领下 天天打靶,山坳里的枪声清脆悦耳,老屌听来却弹弹穿心。
“屌哥,想你的翠儿不?”
“还说这干啥?现在照顾好你才是正经……想又能咋样?想多了现在也没用,现在俺就是想你能赶紧好点,生娃的时候才受得住哩。”
“我真是个享不了福的,才有了你的娃,就算不图希个能守你一辈子,怎么连这个十月都熬不过去……”玉兰哭了。
“你看你,你平常的那点辣劲儿都哪儿去了?连鬼子飞机这般诈唬都奈何不了你,你还担心这没边没靠的事。麻子妹说你要增加营养,黄贵婆娘说你要补补血气,你那身子底子好,一晚上折腾俺都不觉得累……肚子里的娃你也别嫌他太娇贵,俺娘生俺的时候还在地里埋粪哩,稀里糊涂地俺就下来了,俺娘就用粪筐兜着俺回来,俺不也没事?”老屌给她换上一方头巾说。
“她们说她们的,我的命只有自个儿知道,那点子精气好像一说话就往外跑似的,想是被鬼子的飞机把胆吓破了,眼前的黑越来越多,外边大白天的,我却只觉得黑……屌哥,你终归是要走的,收了我,老天爷这是放你呢……”玉兰的眼盯着窗外的一羽燕儿,神情出奇的凝重,老屌随着她的视线看去,那燕子却一扑棱飞了,落下两片灰白斑斓的羽毛来。
“你又瞎说了,谁在屋子里闷两个月,看见日头也会觉得黑哩,好歹就剩这几十天了,你别胡思乱想,把娃痛痛快快生出来,就是平安了。老天爷放俺,哼,往哪里放?鬼子那边?玉兰你就别瞎勒了。”
“自打犯了病,好久没有伺候你了,想不?”
“嗯,之前你有了娃,俺连劲都不敢使哩,等你好了,娃也出来了,有的咱们日弄的,急啥?”
“我不是急,屌哥,和你有这一遭,玉兰我这辈子值了,高兴的时候,我为你死的心都有,恨不得就那么翻白眼过去了,我要是去了,也一定是笑着去的……”
“啊呀你看你,说着说着又拐这儿来了……快把草药喝了,这是铜头采来的首乌精哩……”
日覆一日中,他们就在这样的对话中度过。腊月初至,十月已满,玉兰丰润的身体如今只剩一身憔悴皮囊。孩子并没有如期而至,当寒风从黄家冲掠过时,老屌竟然已经听不到那肚子里的动静了,黄老倌子从长沙城请来的郎中仔细看过,说是死胎,吃药打下来,想办法保大人吧。
得知孩子没了,玉兰号啕大哭,老屌也默默落泪。十个月的期盼只盼出来一块黑红的血肉,老屌让黄贵婆娘拿走它,死死把玉兰按住,自己也紧闭双眼不去看孩子。玉兰哭得撕心裂肺,黄家冲人俱都嗟嘆不已。孩子埋了,可灾难还没有结束,郎中想尽了办法,终归没有保住玉兰的命。那个死去的小生命离开的时候,仿佛彻底带走了玉兰的最后一丝精神,她的身体和她的眼瞳一样变得空空如也,曾经白皙的面庞如腊肉一般黑黄,一双凤目业已死气沈沈,褐色的眼帘昼夜不合,一只飞虫从灯前掠过,都会让她露出惊悸的神情来。
老屌悲痛无言,也跟着憔悴下去了,这可怕而缓慢的过程历历在目,如同黑夜里的梦魇一般无情,如同干旱的大地一样无奈。屋子里如今守护者甚多,亲戚朋友都来守候这女人最后的日子了,大家见医生郎中赤脚医婆都没了办法,就开始琢磨神鬼的手段,大仙请了,火符烧了,鸡头供了,豆子也撒了,三天三夜的折腾,玉兰毫无反应,最后一天半夜,手执符幡守在床前的老屌痛楚锥心,见几个大仙已经跳得颠三倒四没了章法,一步跳将出来推开他们,仰天叫道:“老天爷,还俺的玉兰来!……”
天上云波翻卷,猛地钻出一轮明月,一阵清风席地而起,将老屌的符幡吹得哗哗作响。
“先留我一步……”
众人大惊,久病不起的徐玉兰竟然坐起身来,支着床边说话了,她神色镇定,语字清晰,一缕乌黑的头发在额前随风摆动,不时露出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睛。众人还没来得及接话,扔掉符幡的老屌还没来得及进屋,连大仙都没来得及收住蹦跳的腿脚,玉兰又说道:“屌哥切记,翠儿还在,记着回家,玉兰寻咱们的孩子去了……”
说罢女人就躺回了床上。等老屌扑到跟前,那双眼已经闭了,瘦削的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玉兰竟真的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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