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俺们大队人比你们多,饿死的人也比你们多,这点粮食不够,至少给个三七?”
“俺们也不够,多了没有,要不就在这里打!”
老屌咬牙切齿地说道。
钟文辉低头嘆了口气,他知道老屌在这个村,从他回到西堤北就知道,可却从未想去找他,他受不了在老屌面前低三下四的那份罪,不就是早投降了几天么?就比自己官职高了。如今才感觉到,面前这个人虽然已经残破了,却仍然有一股刚硬的军威,不是自己硬撑着一口气就能压得住的。钟文辉向后面挥挥手。西堤北人并不发表意见,在他们看来三七开和二八开此刻区别不大,赶紧去拿到粮食,干嚼上一捧麦粒儿才是正经。于是他们很听从钟文辉的话,只一会儿就把枪捆成了垛,装上车拉回去了。老屌让谢老桂也把枪都收回去。谢老桂有些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老屌轻声怒斥道:“日你妈的,动起手来你一颗粮食都吃不到,他们有五六个老兵,那个疤脸一个人就能屠了你们这帮鸡鸡娃。他当年是俺手下败将,可老子如今少了条胳膊,少了几根肋骨,站都站不住,早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西堤北的援军和板子村的打援队伍汇到了一起,踉踉跄跄地奔向发现粮食的地方。粮食已经被郭平原等人搬出了山洞,的确有四十四麻袋,都打开了在检查。见两边的人涌了过来,郭平原等人有些慌乱。老屌说明了原委,也和郭平原说西堤北那边是自己的老战友,多少得照顾一下,否则打起来也占不了便宜。郭平原看着西堤北人血红的眼睛和前面那几个恶汉,也有些怕了,就向谢国崖说道:“粮食一共是44袋,把边上那9袋给他们,剩下的赶紧搬走!”
西堤北的人一拥而上,奔向那几袋粮食,人群拥挤着,践踏着,彼此阻止着,竟然没人能到得了粮食面前。钟文辉等人想拦,早被百姓们推到了一边。谢国崖等人早已把那35袋粮食搬上5辆板车,一溜小跑往板子村推了。老屌和郭平原断后。老屌回头看了钟文辉一眼,见他已经淹没在那饥饿的人群里了。
刚走出一里地,老屌听到一群人追将过来,回头一看是钟文辉和一众愤怒的后生,手里竟然又拎着枪。老屌大惊失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扭头看郭平原,郭也是脸色煞白,几乎慌得坐在地上。
“老屌,你他娘说话跟放屁一样,有没有点信用?”
“咋的?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九袋粮食不是讲好的么?你们还不满意么?”老屌强按惊慌问。
“那九袋都是被压在最下面的,早被雨水泡了个透,都他娘的发了霉风了干。看上去没事,手一捻就是灰粉,刚才俺们村几个后生吃了,现在就吐白沫了。你们做得够狠,一颗好粮食都不给我们,逼着老子来抢!”
老屌这时看清了他手中的枪,竟然是一只崭新的三八大桿儿,估计是从洞里刚掏出来的。郭平原腿上哆嗦着,因有老屌在身边撑着,硬着骨头反驳道:“大家的粮食都是一样的,都是发了霉的,回去得煮过才能吃。粮食本来就是俺们村发现的,现在给你们就算是救星了,你们还挑三拣四,早知道一颗都不给你们……”
“日你妈的,俺们村的几个人刚才已经饿死在粮食边上了,那粮食宁可饿死都不能吃……日你妈的!饿死、毒死反正是个死,老子先拿你来垫背……”
钟文辉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手脚抖若筛糠,鼻子里竟然呲地冲出一股鲜血。他猛地拎起枪来,极其熟练地拉开枪栓,那是老屌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钟文辉的枪闪电般指向郭平原,老屌都来不及说话,他就勾下了扳机。
“轰!”
原本应该清脆的枪声变成了像是小钢炮的声响。火光中,三八大桿的枪栓和座头等零件被炸飞,稀哩哗啦地砸碎了钟文辉的半个脑袋。老屌惊愕了一阵,方明白是那枪炸了膛,毕竟是多年前的老枪了,里面不知道是不是生了銹或是进了沙石。钟文辉是老兵,不可能不明白这点,只是暴怒之下早已经把检查枪支忘得一干二凈了。
钟文辉半个脑袋带着红白相间的脑浆飞到一米之外,将他身边的一个后生染得斑斑驳驳。那些后生见了这恐怖的情形,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扔下手里的枪,一步三跤地跑了。老屌低头去看钟文辉的脸,却只看见一只圆睁的眼睛,把人世间最为阴怨的眼神定格在其瞳孔之中了。
“我日你妈!”
老屌勃然大怒,抬脚向郭平原踹去。郭平原早被吓得瘫软在地了,被他狠狠地踹出老远。郭平原身下淋漓的屎尿从裤管儿里流将出来,发出一股恶臭……
“爹……”
老屌突然觉得一阵疼痛从体内泛起,心臟像是被一只利爪穿过胸膛死死攥住了。剎那间他感到天晕地旋,眼前白花花的泛起一汪大水。水光里,有盼正和几个年轻人跑来,他们瘦弱得如同水沟中的蒿草,飘飘呼呼地靠近了。老屌眼前终于变成一片漆黑,重重地栽倒在地。
抢回来的粮食救了板子村人的命,剩下的粮食虽然也有些发霉,但都被大家煮熟吃光。各家各户都分到了极其少量的粮食,就这么将就着挨到了第二年的春夏之交。西堤北村又派人来交涉过两次,但是粮食已经一粒都不剩地分给各家了,此后,西堤北人就再没来过。
西堤北钟文辉之死,被那几个吓傻的后生描绘成了老屌的开枪神速——没见老屌拿枪,子弹已经爆了钟文辉的脑袋。西堤北人放弃了武力挑衅的想法,同时也放弃了生命。开春的时候那边传来消息,全村人已经饿死八成,剩下的人拢在一起,蹒跚着走出了西堤北,下落不明。后死去的人都没人掩埋,各家各户都坐着躺着大小不一的尸骨。路过的人推开一户人家,只见4具白骨整齐地躺在炕上,衣服或许是被人扒掉了,连一块布都没有留下。
老屌病倒了,这一倒就是多半年。郭平原懂得些赤脚医生的诊疗,说他没病,就是饿得久了伤了元气。他受伤的身子骨原本就脆弱,几乎半年没吃过什么肉,天天只有一点菜汤糠团充饥,身子早已经虚得一塌糊涂。老屌的生命力让郭平原万分惊讶,这几乎已经是一具熬干的油灯了,竟还能够仅凭几口粥就能够继续喘气。在经历了西堤北那次死亡的惊吓后,郭平原骤然对老屌产生了巨大的敬意,并萌生出一种迷信式的崇拜,认为钟文辉的那一枪之所以没要自己的命,并非是那枝枪的问题,而是老屌的煞气保佑了自己。他从亲戚家牵来一只3个月大的黄狗,送给老屌看家护院以表心意,老屌欣然接受了。郭平原似乎顿悟了一些事情,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计较权力得失了,说话也和气得像个老妈子。公社对抢粮事件的调查也被他挡在外边,对老屌新的批判会,也因为他的保护未能召开。村民们对他的尊敬赫然提高,觉得这人已经变回了多年前那个给八路推车的乐呵呵的小平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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