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什么呢。
在陈庆安的眼中,苏臺已经是鹿身,而非人身了。
她眼看着,本来想迎着陈庆安而来的苏臺僵在了原处,而后慢慢垂下了头。
陈庆安见许沈璧和宁行止不言语,便自顾自说道:“我早就料到你会来找我,说来奇怪,于是今日夜里便一直等着你来着。”
许沈璧微一颔首,但并不言语。
她此时的心思都放在苏臺身上。
苏臺见陈庆安并不理睬自己,但是仍不死心,于是又凑上来绕着陈庆安转,还伸手拽着他的衣袖,企图让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陈庆安只是微微低头,伸手摸了摸苏臺的头,温声笑着说:“你豢养的这小鹿,不仅漂亮,还调皮得很。”
许沈璧这才相信,此时陈庆安眼中,果然苏臺只是鹿身了。
她也知道,苏臺也终于相信了。
苏臺直楞楞地看着陈庆安,她不再拽着陈庆安的衣袖,呆楞地站在原地。
不知是否是许沈璧的错觉,苏臺此时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宁行止不知从哪摸出一只合着的折扇来,上上下下指着陈庆安说:“你为何会早就有所预料,可透露一二?”
陈庆安的眼瞟在宁行止身上,而后抬手快速拢了拢衣襟,自觉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回答道:“死的人,一是那日茶肆的说书先生,二是那被我撞了的卖馄饨的老者,三……本应是那丧子的妇人。”
许沈璧定定地看着陈庆安,只说:“你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死的吗?”
陈庆安点了点头,忽然便笑了。
他这一笑妖气得很,与他平日的模样毫不相同。
许沈璧又问:“你是故意的?”
她心想,原本自己以为这人虽然处境寒酸,但是心里还是存着善意的,却未曾想真实的情况竟是如此。
被蒙蔽的,竟然是她。
陈庆安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道:“倒是谈不上故意不故意,有人叫我许愿,我便许了愿,这有什么问题吗?至于他们下场如何,本身也不是我的罪过,难不成我要故步自封?”
许沈璧心凉了半截。
她忽然感觉身旁人安抚性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他在轻轻嘆息。
难道宁行止早就猜到了?只是迟迟不肯跟她说。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和宁行止谈论的关于爱情的事情。
她倏地抬起头,直视陈庆安:“那答应帮你完成愿望的人,到底是为何帮你的?难道你握住了她的什么把柄?”
“哪有什么把柄。”陈庆安耸了耸肩,“一桩恩情罢了。”
苏臺在陈庆安身边,一直默默听着。直到陈庆安用轻佻的口气慢条斯理地说出“恩情”两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她逃也似的跑开。
许沈璧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在待着这个地方了。
许沈璧回到客栈后,和宁行止互相道别,便进了自己的房间,掀开被褥便打算休息。
今日她心下怅然,若是往日,睡前或许还会花些时间精进自己。而今日,她只想早点睡去。
但还没睡熟,便感觉有什么在拱动自己的被子。
许沈璧刚开始是不想睁眼的,她心下觉得,既然是深更半夜,能有什么闲事。
她正这么想着,便听见了谁走路产生的“嘎吱嘎吱”的声音,还夹杂着呦呦的鹿鸣声。
许沈璧心下悚然,猛地睁开眼,转过头去。
只见一头白鹿站在自己的床前,它温顺地将头靠在了微微耸起的锦被上,细长的睫毛浓密得像扇子,微微颤动着,似是轻轻挥动的蝶翼。
“苏臺,你原来的鹿角呢?”
许沈璧将目光落在它光秃秃的头顶,只见两个截面粗劣的褐色圆点。
在大越,除了苏臺自己,还有谁能伤害到她呢?竟然将原本晶莹剔透、灿若琉璃的一对鹿角粗咧咧地从根折断。
虽是不流血,但是硬生生掰断,这要有多痛啊。
苏臺在出床前不安地踱步,用光秃秃的头来回蹭着床幔。
许沈璧探出身子来,伸出手捧着苏臺的脸,在对方的一双泛红的银色眼眸中瞧见自己脸上难得浮现的悲悯。
她轻轻地、静静地将脸靠在对方的脸颊上,在从雕花窗户疏漏进屋的无垠月光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臺此时,已经无法化为人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