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臺大约一平方米大小,角落里有一小盆毛茸茸的绿植,在金秋和煦的阳光里摇头晃脑。
戴巧珊直着身体的前面,屈膝跪到露臺地面,坐到自己脚后跟——宋星文听宾少祺说过,她的淤伤集中在上半身,尤其两边肋骨、两边髋骨和两边手肘,相当严重,可想而知很难正常弯折。然而她费尽全力,只是为了捧起那只小花盆。
她把它托高,以便他仔细看:“宋大夫,您看这是什么?”
宋星文皱眉:“一盆……长得像鹿角的小草?”
戴巧珊微笑起来,把它轻轻放回去,说:“这是段导偷偷养的,跟我说它没主儿——叫‘卷柏’,俗名,‘九死还魂草’。”
宋星文点点头:“为什么要这样?”
戴巧珊看着它,深思了一会儿,这个过程中,她的视线蜿蜒向上,落到半空中一处完全没有视觉落脚点的地方。仿佛是那株小草正在她的註视下生长。然后,她的眼色骤然一亮,就像看到一朵花在她眼前绽放。
宋星文静静观察着她。
戴巧珊:“他跟我约定,它是我入戏的提示。这盆卷柏在我入戏之后,真假难分时,会开各种奇奇怪怪的花——段导的矛盾就在这里。”她顿了顿,“他常问我,外面那盆花开着吗?——您明白他的用意吗?”
宋星文皱眉深思着说:“他本意是想提醒你,你现在的状态跑偏了;可有时候他也借这个信号,来了解他能不能接近你。”
戴巧珊眼神一弱,笑道:“您一眼勘破,不愧是专家!”
宋星文静默。这么说来,段正业对心理领域的感受其实相当敏锐。“偷偷养”,兴许是他不希望戴巧珊花太多精力来照料它,但更大的可能是,怕她干脆把它抱进房间,时间一久,戴巧珊看熟了,它就会失去提醒的作用。
他咀嚼着戴巧珊的前一句话,越理解,越惊讶:“所以你常常陷在各种戏里不出来,也是因为他心底里有这个愿望?”
戴巧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人都有私心,在‘卷柏开花’这件事上,我的私心跟他的一样。我们都希望清醒和对方相处,但这不可能,我们……宋大夫,请您靠近我一步。”
宋星文应声朝她挪了一步。但他发现,自己从提脚起,到离她更进一步的地方站定为止,这个过程中,戴巧珊的神情骤变。她就像看到厉鬼,浑身颤抖,脸唇发白,一手“嘭”地抓上露臺边缘銹迹斑斑的铁花栏桿,仿佛在强迫自己不要尖叫着跑开。
同时,她的眼睛在自动闭合,而她本人却在拼命地睁开它们。仿佛那是一层幕布,一旦合上就可能穿越到一个戏剧空间一般。而对于演员来说,戏剧空间,无异于真实的世界。换句话,戴巧珊在抵抗自己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本能。
宋星文小心翼翼:“你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戴巧珊猛烈换气,眼睛里一颗颗地滚出泪来,但她坚持着一眨不眨。浑身发着颤,她还是尽可能压平声音答道:“有一个秘密……”她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把手指放在栅栏铁銹上磨,但好像这一点刺激并不能很好地“挽救”她。很快,宋星文眼看着她干脆抬起手肘,往她扎着纱布的肋骨上顶撞。伴随着她身体的猛一抽搐,她低低痛叫了一声。
连宋星文都咬紧牙关,而她似乎对他的恐惧,因此降低不少。只见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继续对他坦白。
“从,10年前开始,后来,越来越厉害……”
似乎每个字都要花掉她全身的大半氧气和力气,她一字一艰难地说:“如果有人对我……有强烈的侵入意图,比如说,想要攻击、利用我,或者……有亲密欲望的索求……不论多隐蔽,我都能感受得到……会非常害怕。如果他们碰到我,而我恰好不在别的角色里,我就会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黑洞。再之后,就像做了个梦。梦里,总是在一处片场,有故事正在拍摄……我,入戏成了别人。”
宋星文窘了一下。因为戴巧珊向来对他的触碰,包括眼下对他的存在,也同样忌惮。大概他一心想要对她的内部世界刨根问底——而这,的确也是一种“侵入意图”。
他想要后撤一步,但又怕戴巧珊必须在这样的压力下才能获得通晓“两界”的觉知,他只好保持原地不动,眼睁睁看着她持续地在怖愄中挣扎。
宋星文:“是什么样的片场,还有,拍的什么。”
戴巧珊:“有时候我欠人很多债,不停地还他们钱;有时候我又成了义务劳动者,有做不完的服务工作。”
宋星文费解地猜测着这两种状况:“能想起来对方是什么人吗?”
戴巧珊摇摇头:“戏里的身份不确定。除了有段导参与的内容。”
宋星文:“嗯,详细说说。”
戴巧珊:“通常都是亲密戏,吻戏和床戏占大部分,也有单纯拥抱说悄悄话的时候……”她顿了顿,“我是女一,他是导演,男一,是故事里的人,或者正在和我合作的男演员。他指挥调度,为了让戏的质量达到最好;我作为他的演员,卖力表演,因为他如果能高兴,那就表示我们共同的创作有了好的结果。”
宋星文:“那你怎么‘回来’?导演喊‘cut’?”
戴巧珊:“就像正常睡醒……”这时,不知是不是因为最恐怖的东西已讲完,这时的她面对他,瑟缩,眼神却有了不少力量。她说,“……睁开眼,回到我们这个世界。”
宋星文思熟虑了一番,说:“我想给你一个拥抱,但你接受不了,只好算了!”
戴巧珊勉强笑了笑:“谢谢您理解。”
宋星文:“刚才你说,段导想要的总‘不能两全’,就是指这个吧?因为你不能被接近,所以你们本该最坦诚最亲近,但你们——主要是你,躲进了别人的身份;也因为你‘换了身份’,他不得不把自己变成和你那个身份对等的另一个人。”
戴巧珊一怔,像不期得到了一个准确的答案,并因此又联想到别的问题。也许她联想到的是,那种境况下,段正业的心境。他从她这里得到的回答,总是全对,又全错。
戴巧珊眼神伤感,理智却始终在线。她抓着铁栏桿吃力起身,后退了几步,回到一个免受宋星文“胁迫”的安定环境里。
宋星文松了口气,想到另一件事:“对了,你一直说的‘甲方’,是不是那个,他闪婚闪离的前妻?”
戴巧珊一呆,重新把手抓到栏桿上,深呼吸后点头承认:“您果然都知道——呼延晴。”
宋星文用一种明晰的目光看着她:“不要担心,我会陪你一起面对错了位的这些事,这是我的职责——再借问一句,那位‘甲方’都跟他离婚了,究竟还有什么诱惑,是她能给而他不能拒绝的?”
戴巧珊一手死死抠住同样油漆剥落、銹迹刺手的栏桿,另一手暗暗在身侧揪紧,眼圈又红了:“呼延晴说,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