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替老张捏了把汗,也更担起心这回老张可是要吃不了就得兜着走了。
他没有马上去接待室,站在那里背着手,反覆琢磨着这事应当怎么办才能更妥当一些。因为他早就听说了,老张与他老婆的关系很淡,后来又传出他和周海燕处上了对象,这回他老婆带着两个孩子找上门来,看来一场风波是在所难免了。
真不知如何才能处理好这件令人尴尬和棘手的事。思来想去,王守礼觉得还是先给老张打个电话吧,先告诉他一下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电话通了,他很快与正在市里开会的老张联系上了。老张一听,一改往日那笑容可掬的样子,好像气就不打一处来,是大发雷霆。随即叫骂道:“这老死婆子,真不知寒碜,谁让她来的,谁让她来的,这不成心让我难堪吗。你就说我忙,没时间,正在外面开会呢,看看她有什么要求,然后再说吧……”放下电话,他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觉得很是窝火,心想,我好心好意给你挂个电话,你家的破事跟我来什么劲呢!这老张对他老婆的态度也有些过头了吧,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再不愿意,也得过来见见面,这也太绝情了吧。你不想老婆,两个孩子你总得该见一见吧,你可是孩子的亲爹呀!转身又一想,不管怎样,我也得下去帮他处理处理,“擦擦屁股”呀!想到这儿,他穿上外套,连忙去了一楼的接待室。
接待室的外面围满了人,一群看热闹的人有的叼着个烟卷,饶有兴致地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的正弓着腰扒着门缝,往屋里窥视呢。这些人见他下楼了,也就知趣地散去了。
他推门走进了接待室。见到了坐在长条椅子上的一位四十几岁模样的乡下妇女。她个子不算高,长得是黑瘦、黑瘦的,一脸的皱纹。穿一身洗过水的黑布褂子,头上还包了块白手巾。在她身后,是两个高矮差不多的孩子,一见有陌生人进来,便都胆怯地躲到母亲的身后。地上还堆放着两个用家织布包袱皮包裹着的大包,里面一定是她们的随身所携带的东西。看她们那衣衫褴褛的样子,他也不免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哪像是来探亲的呀,倒像是来逃荒的。
看他进来了,站在一旁的老肖头忙上前介绍到:“这是我们局的王局长。” 他也走过去同她边握手边说:“嫂子几时来的,一路上辛苦了,怎么也没事先来个信打声招呼呢,我们好安排人去车站接你们啊!” 一听这话儿,她连忙解释道:“大兄弟啊,这我都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啦。你们是官人,整天要有多忙呢。不瞒你说我这次是背着俺家老张来的呀。我本不想来了,因为打小到现在就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可大兄弟呀,俺不来不行啊!” 接着她便哽咽着讲述了自己的心事和身世。每讲到伤心处,都用手捂着脸,哭得是泣不成声。
那两个还不大懂事的孩子,见母亲在流泪,也不安地放下手中的馒头,惊恐地望着母亲,胆怯地拽着母亲的衣襟,也跟着哭了起来。那个凄凄惨惨的场面,看了也够让人揪心的!
原来她和老张都是河北玉田县人。两家住的也不算远,中间只隔了一条小青河。他们两家沾亲带故,是姨做婆。她比老张小三岁,是1935年春定的婚。1936年秋割完地,就成亲了。
原本一家人在一起,日子还算能过得去,可日本人和维持会是天天挨家挨户地催粮、抓劳工,不是被弄去抚顺下煤窑,就是去给他们修炮楼。逼得老百姓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老张说,这不走,一准是个死。这要是走啦,没准还能有条活路呢。所以在一天夜里,他便和他三叔家的儿子大刚子,一起偷偷地跑了。
她继续讲述着,后来村里有人在县里看见老张和大刚子一起都参加了八路军,这下家里可遭殃了。维持会的人将我和爹爹绑到了村公所,吊在房梁上一顿暴打,非要交出老张人来不可。爹都是近六十的人了,硬是被送去修炮楼,结果最终死在了运料的路上,连个尸首都没捡回来。有人看见了,日本人把爹餵了狼狗。
“光覆”以后,日本人是跑了,可没几天,国民党“遭殃军”又来啦,还是天天来管我们要人。找不到人,就搬东西,最后连家中仅有的一口炕柜,也让他们给抬跑了。说是去修工事,准备打从山东过来的□□。
去年,老家是彻底解放啦。这回咱们算有了盼头,可挺直腰桿地安生过日子了。老张也有了书信,过年还能寄两个钱回来。村里人都羡慕俺,说俺和孩子有了指望,这些年的苦没白吃,终于是熬出了头。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挺知足的,这么多年没有白等,也没白盼。可哪曾想啊,好日子才刚开头,老张他就不再往家寄钱了,连封信也没有。这可把俺全家人给急坏了,还以为他去了朝鲜参加抗美援朝呢了。前两个月,可总算是盼到他的来信了。我们始终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
可找个人一念信,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要与俺离婚。信中说:他与俺没有共同语言,话说不到一块,还说这样下去会影响他将来的进步和日后的发展。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扬开啦,大伙都骂他丧良心,是“陈世美”,还说我是“秦香莲”比“窦娥”还冤呢!我也觉得自己屈得慌,自打嫁到他们老张家就没享过一天的福。他现在当了大官啦,就想不要俺了,当初可是他先追的俺呀。要不是他嘴甜,俺还不答应呢。
王守礼一听,觉得这事覆杂了,无论如何也得再与老张沟通一下,便忙对她解释道:“大嫂啊,你千万别着急,先在这里儿好好休息一下。我手头上还有点事需要处理,去去就来,去去就来。”可老张媳妇就像抓住了唯一的一棵可以救命的“稻草”似的,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低声而抽泣地哀求道:“大兄弟呀,你是‘活菩萨’,这事啊俺可就全托靠你啦!你是大领导,你说话他会听的,去好好劝劝俺家老张吧,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两个孩子份上也千万别离婚呀,这两个孩子,可是他张家的根苗呀!”说着她又一次委屈地垂下了头,咬了咬嘴唇,整个脸在不停地颤抖着。看样子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咽了下去。最终她无奈地嘆了口气,倒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似的,低声地哀求道:“求求你再跟俺家老张言语一声吧,只要他答应不离婚,家里的什么事也不用他管,也不用他操心。他愿意在城里干什么,和谁一起睡觉,俺都不会管,就当眼瞎了没见着。”说着说着便紧紧拉住他的手,跪在了地上要给他磕头。
王守礼听这一席话儿,心里也是酸酸的,真不是个滋味,便急忙上前把她拉起来。随即又跑上楼,马上又给老张打了个电话。他原本想再做做工作,劝老张几句。可老张还没听他把话说完,就火冒三丈了。
此时他明显感觉老张非但对问题没有丝毫认识,反而却对自己似乎有“多此一举”管闲事的想法。误认为他不肯帮忙,不够交情,是明显在替他老婆郑淑云说话呢。
这时,老张在电话那边沈默了片刻,才又继续对他说:“老王啊,我看这样吧,我不在家,你的工作也确实太忙了,我还是让办公室的钱立本来帮着处理一下吧,你喊他过来接电话,我向他交待一下就是啦。”
王守礼觉得自己碰了一鼻子灰,自找没趣。无奈地放下了电话,忙将对门办公的钱立本给喊了过来。说到钱立本,局里谁都知道他有背景,不是一般的人!早先他爹年青时,只是个穷得叮当响,跑江船的水手。可不知怎么的,后来在一天的夜里,一向身材魁梧的船老大,竟突然得急病,口吐鲜血离奇的死了。就这样没过多久,老板娘和那几条船就都归了他爹啦。不久他娘就生下他,至于船老大是怎么死的,人们只是背后猜疑,至今也是个迷。他在局里面可算是三朝原老,听说伪满时期就在这里儿混。虽说只有四十出头,可早已是秃顶了。他的特点是三弯,即:腰弯、腿弯、头弯。可别小看这人,虽说长得其貌不扬,可本事不小。只要是他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尤其是他那片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一张巧嘴,足能把死人给说活啦。他在局里面既不是党员,也不是什么业务骨干,属于边缘人员,最多吗,也只能算做个‘鸡肋’吧,吃之无味,弃之可惜。因为局里上上下下,对外一旦遇到什么麻烦事,或是领导不便出面的,就还得用这种“万金油、万能胶”的人来周旋。这种人自来熟,三六九等都认得,黑白两道通吃,到哪里都混个脸熟,没三姨也能整出个三姨夫来。所以局里有人说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话儿,也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
老张与钱立本的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多分钟。大多时间都是老张在那边讲,而钱立本这边只管竖着耳朵听。不时的会看到他脑袋像拨弄鼓似的,不停地在点头,满口答应着:“是、是、是,好、好、好,局长您放心、尽管放心、尽管放心!一定会让您满意的、让您满意、满意……”
“马拉松”的电话,终于是打完了。钱立本放下了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立刻像打了一针鸡血一样的兴奋。只见他此时腿不弯,背不驼,腰板也直了,缩进去的脖子也重新扬帮了起来。并还用三个手指相互一搓,打出了个响来。当他转过身来,发现王守礼还依旧站在旁边时,不由得又像一只洩了气的皮球——恢覆了原样。
钱立本忙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并晃了晃他那光秃秃的脑袋和油腻光泽的脸,耸了耸肩,又拱了拱手,装出一脸既为难又无奈的样子说:“王局长呀,张局长这事可真不好办呀。这孤儿寡母的,要是真离了,这以后可怎么生活呢。可话又得说回来啦,这领导的形象,咱不也得维护不是……”钱立本见他一言不发,自知无趣,赶紧打声招呼,三步并做两步地溜出了门外。
望着钱立本那弓腰驼背的背影,他内心是既覆杂又矛盾。他可怜和同情郑淑云的遭遇,这要是离了,今后她们娘三个可怎么活呀。你们毕竟是结发夫妻么,又给你张家生了一双儿女,怎么能那么绝情,说离就离呢!
不过他在心底里,多少也有同情老张的一面。心想这溜光水滑、一表人才的帅小伙,要真是和这样瘪瘪瞎瞎的黄脸婆过上一辈子,也真不是那么回事,委屈了啊!他老婆要是和风情万种、年轻漂亮的周海燕站在一块儿,那真是天壤之别啊!他现在已深知老张这回一定是豁出去,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不过钱立本这种人,只能算做没有丝毫原则性的哈巴狗,他老张准是临时抱佛脚——急晕了头。将这么大的事交给这种人来办,真不知道他心里是咋个合计的。
局里这几天看似平静,老张一直就没露面,他打来电话说,会议延期,还没有结束呢!钱立本这几日干脆就没来上班,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什么结果?而周海燕近几日也夹着尾巴,消停了不少,再没见到她那目中无人、趾高气扬的样子了。
这种表面的平静,并没有挡住机关里人们的私下议论。只要是周海燕不在办公室,其他的几个人便都端着茶杯,抓紧这有限的时间,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议论一番。有的说周海燕不道德,这明摆着是第三者插足,组织上应该出面好好管一管。有的讽刺道:张局长这是老牛吃嫩草,艷福不浅,美着呢!还有的年青小伙说:这世上的好女人,都让领导给选走了,我们也只有打光棍的份。一时间,楼上楼下,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也都在等着看热闹,心思好像都不在工作上。
但只要是周海燕在屋,办公室里便是鸦雀无声,人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什么事也没曾发生似的。周海燕心里跟明镜似的,此时她什么也不能讲,保持沈默装孙子。按她过去的脾气,早就火了。可现在她只能忍,只能等,她只能等待着最终的结果。而众人也在看,也在观察,看这出戏将如何发展,又将如何收场?
这几天,大家最想见到的人、也更是周海燕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平日里最不受待见的钱立本了。他现在可是这出戏除了老张和周海燕两个主角外,最不可缺少的人物了。也真是的,这一晃,钱立本有一个多星期没有露面啦。他老兄越是这样,大家就越是觉得这事神秘兮兮的让人难以琢磨,又是扑朔迷离地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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