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副局长一走,屋子里就剩下他和宋秘书长两个人了。宋秘书长十分客气地将他让到了沙发上来坐,并随手递给了他一支中华牌香烟。漂亮而时尚的皮沙发,吸引了王守礼的眼球。他还真是头一回,坐上这么好的沙发。他好奇的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坐垫,这么柔软,这么舒服,想必这里面铺得一定是什么好东西。摸摸那沙发的皮面,油黑发亮,十分精致,再细看看鬃眼,就知道这是正宗的纯羊皮。他心里想,这东西一定是很值钱,谁家里要是能摆上了它,那该会有多讲究、多阔气呀!
他把目光从沙发上移开,重新抬起头,当眼睛和宋秘书长对视的一霎那,他发现宋秘书长正目不转睛地註视着他。他不由得心里一惊,意识到刚才自己竟有些失态和走神了!他觉察到宋秘书长脸上掠过一丝不爽,好像在瞬间就将他心底的那点小秘密看得是一清二楚。他想掩饰一下,可那不争气的脸,还是不自觉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儿。
宋秘书长没说什么,只是冲他微微一笑。接着便书归正转,向他交待起去接待处工作的具体任务和可能遇到的几个问题。他听后感觉很有压力,尽管还没去报到呢,就已感到这肩上的担子是沈甸甸的。那种因提职而产生的快感与喜悦,被这即将面临的责任和考验冲淡了许多。
市政府接待处的主要工作,是负责上级有关领导和部分外宾的接待。办公地点就在政府机关后身。接待处虽然人手不足百人,但情况相对覆杂。一部分来自部队转业和覆员军人、一部分来自大专院校毕业生、大多则是在这里工作多年的老职工了。甚至有的人从伪满时期就在这里工作了,他们大多是拥有特技的高级厨师和业务娴熟的管理人员。
王守礼这次去接待处,是担任副处长,但由他主持全面工作。原因是接待处党总支书记乔洪波是位三八式的老同志,身体一直不好,长期在大连住院疗养。原来的处长郝树春本是个很有风度和领导水平的人,完全可以用一表人才和运筹帷幄来概括他。可此人私心过重,特别是看见接待处年轻貌美的女服务员眼神总是色迷迷的,喝上两盅酒就动手动脚,姑娘们都躲他远远的。终于有一天他纠缠的一个女孩把他告发到厅里,因此就被撤职调离了。上头的领导也清楚,俗话说:灯下黑。这个表面看似正统正规、欣欣向荣的市直单位,其实内部却是一个关系错综覆杂,经济上严重亏损,行政上谁都想管谁也管不了的烂摊子,所以急需要派人去整顿、开展工作。
宋秘书长也似乎已从他那迷茫不安的眼神中看出他的为难情绪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的,到那以后多依靠党组织,勤与付书记姜文山同志沟通,业务上多听听钟国春与赵福财两位经理的意见,但大主意还是由你来拿。这前后院也不远,有什么情况咱们还可以及时沟通,你就放心大胆地干吧!”
说完他按了一下电铃,秘书小张从隔壁房间快步走了过来,轻声问道:“秘书长有什么指示吗?”“你去跑一趟后院,替我将王处长送到政府接待处去。” 他看了看手表继续说:“我手头上有份文件,得马上要去胡副市长那里,然后我就过去。”
就这样,王守礼由小张秘书陪着正式走马上任了!从政府大楼一楼后门出去,再走过一段长长的林荫路,便可看到一座假山。山虽不大,但很是秀美。山顶上还建有一座镶有琉璃瓦,雕栏玉砌的凉亭。小山下面,是一个弯延九曲的小型人工湖。湖面漂浮着绿色的荷叶,及粉色的荷花。在偌大的荷叶下面,有一群五彩斑斓的金鱼,正晃动着脑袋在缓慢地游动着,不时还会冒出一串串长长的水泡泡……
转过假山,透过茂林修竹,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并不算高但颇具特色的欧式建筑来。只见它是绿色而尖尖的铜制屋顶,高高长长的落地窗户,淡黄色的墻壁与周围的环境相映成趣,融为一体,显得格外的庄重与典雅。与一墻之隔的繁华喧闹的街市形成了明显的反差,这里真是一个闹中取静的世外桃源啊!
与他同行的小张主动当起了讲解员,边走边向他介绍起这幢古老建筑的悠久历史来。原来这幢建筑是典型俄罗斯拜占庭式的建筑风格,据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据说当年是一位十分富足的俄罗斯贵族为其母亲所修建的。在伪满洲国时期,当时的溥仪曾带着几位妃子在这里小住过一段时间。在国民党统治时期,这里也曾是接待国民党军政要员的重要场所。人称——“小皇宫”。
转眼间,他们已来到了宾馆的正门。还没等他们开门,便从旋转门中迎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个子很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人。他走上前来,忙握住王守礼的手说:“欢迎、欢迎啊!早就盼着您来了,我叫姜文山,今后我们就在一起工作啦,我相信我们一定会配合好,共同开创工作新局面的!”
还没等张秘书作介绍呢,那两位经理也忙跑了过来,抓住他的双手不停的摇晃,像是见到老熟人一样,这热情让他感到很温暖,也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一面之交,王守礼对经理钟国春的印象不错。认为这个人很朴实,话语不多,但彬彬有礼。经了解,证明了他的感觉和判断是对的。钟国春原是在江城电厂担任工会副主席职务,工作上兢兢业业,常年和车间工人打成一片,年节走访慰问他一马当先,在基层威信很高。可就是原则性太强,处理问题不会变通,没个灵活性,也遭致少数人的不满和非议。
而副经理赵福财与他截然不同,显得圆滑和机灵多了。他长着一张上窄下宽“由”字形的脸,留着向两面分开油光发亮的小分头。看上去四十几岁的样子,可那腰,却是弓着的。要是见到领导,弯得还要更厉害些,显得是十二分的谦卑,所以人送外号——“弯经理”。这不,他紧紧抓住王守礼的手,就是不肯放开了。边摇晃,边说道:“久旱逢甘雨啊,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这回我们工作就有了希望、有了方向。请您放心,您指到哪,我们就打到哪,决不会让您失望的……”
几句话儿,直说得王守礼耳根子发热。他心想,这人怎么能这么虚啊!但奉承,总比骂人强,刚到一个新单位,就见有人这样恭维,心里面倒也觉得舒服。后听张秘书说,此人在伪满时期就在这里工作了,是这里的几朝原老。业务熟、有能力,就是过于油头滑面了。据说前任处长的错误,多少也与他有瓜葛。看来啊,此人以后还真得防着点,这糖衣裹着的炮弹,更难防,也更具有杀伤力。
在他们几个的陪同下,他走进了一间宽敞的贵宾接待室。刚一推开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屋子里响起了长时间热烈的鼓掌声。那场面,令王守礼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荣耀与满足!他一边频频招手点头示意,一边在心里面合计,如果不是组织上任命,自己一个区教育局的副局长,怎么可能会登上这个大雅之堂呢?可能连个板凳腿都混不上。现在是一步登天,而过去自己也只能是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他虽初来乍到,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可他已开始品尝到了权力的重要。
可接下来的事,让他始料不及。刚刚上任才几天,单位的人还没来得及认全,市政府办公厅一份紧急通知便放到了他的桌面上。通知的具体内容是:10月9日苏联远东舞蹈艺术团要来本市慰问演出,为期三天。全程由外事办负责联络,由接待处具体负责接待。
他放下文件,忙去翻开桌上的臺历,掐指一算,只有短短的一周了,时间紧迫,这使他不免有些心急,连忙打电话将两位经理召集来开了个临时办公会,研究一下具体接待方案。
看过文件,两位经理的态度截然不同。钟经理一看文件就急啦,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安排好五、六十人的吃住问题,绝非易事。这弄不好可是有国际影响的,建议向上面反映一下,让市宾馆也承担部分外宾接待任务。而赵经理的态度却是显得胸有成竹、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认为没啥问题,现有的床位差不多。如不够,可将几间给首长准备的房间派上用场。安全保卫力量不足,可将处里几位负责党务工作的同志临时借调一下,这些都是可协调的。
他虽到职时间短,对情况还不尽了解,但他倾向于老赵的意见。因为办公厅的文件说得明白,是由接待处具体负责接待。如果真的将部分外宾推给市宾馆,那岂不成了笑谈?再说他还有自己的小九九,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无论如何就是头拱地也要烧起来。不但要烧,还要烧的红红火火,亮亮堂堂,烧得办公厅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连中午饭都顾不得吃,马上拉了几条动员提纲。王守礼现在是成章的文字写不全,拉个提纲加点发挥是没有问题了。下午三点,集合了全处人员,这新官王处长亲自主持了动员誓师大会,宣布了对部分人员工作岗位的临时调整。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会议开了一半就卡壳进行不下去了。原来处里有位自认为有点资格的餐饮科副科长姓马,平日里就爱说三道四的念三七,原因只是上过朝鲜战场,当过两年炮兵,所以没人敢惹他,都是敬他三分远他七分,领导们谁也不和他多犯话。今天当王守礼宣布让他负责采购并要求要保证蔬菜质量安全时,他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挺着胸脯斜瞪着眼睛,当着全处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菜是别人种的,我又没法化验,这质量不质量的,我只能看出个新鲜不新鲜,这安全不安全,有没有农药我可就说不准了。再说,我是科长,又不是采购员,这活儿为什么要安排我,我可干不了。”话毕,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全处的人都惊呆了。心想这“马大炮”可真是个刺头,也真太不给面子,新处长刚来,就先放了一炮。这事可难了,就看王处长这回如何接招了。谁心里都明白,这种人要是按不住、管不了,今后的工作将埋下伏笔。
瞬间会场是出奇的静,连声咳嗽都没有。只见王守礼轻轻地停顿了下,然后才用和缓地语调说道:“你们辛苦一点,可直接到郊区蔬菜队去买,这样既保证了质量,蔬菜又新鲜。要不然进城买的菜,都是事先用水泡过的,很容易变质腐烂的。”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这“马大炮”是二次站了起来,梗着脖子,气哼哼地说道:“我是军人出身,朝鲜战场上打过炮,喜欢直来直去。我认为没有必要那么穷讲究,我也干不了这拿绣花针的活……”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听到王守礼是大声喊了一嗓子:“餐饮科一把科长,你能不能保证采购质量?”“能!”“大点儿声!”王守礼跟了一句。“能!”,这声音很洪亮也很坚定。“人事科长你听好了,马副科长从明天起到你那里报到,过后开会再研究他的免职问题。”王守礼像在部队发布命令似的说道。会场上一下子是鸦雀无声,一片的寂静。这时王守礼又指着“马大炮”的鼻子大声训斥道:“你是党员吗?是党员就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你是军人吗?军人就该懂得无条件的执行命令!不要把资历当资本,那不能当钱花。要是真论起资格来,你也不够格,更端不上臺面。你当战士的时候我早就当上连长了;你还穿开裆裤呢,人家乔书记就已经是八路军的侦察股长啦……”
接着王守礼又宣布周日不休息,讲起全体加班的要求来。说话间,只见“马大炮”腾的一下,第三次又从座位上站起来。顿时,会场上下,人们屏住呼吸,喘气的声音都能听得到。只见他涨红着脸,两脚一磕,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标准的军礼,近乎喊道:“报告处长,我知错了。我坚决执行命令,保证完成任务!”听到这儿,大家都被逗笑了,随后会场响起了久违的热烈掌声。
那年代,人们的奉献精神和社会主义觉悟还是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