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就凑合一宿吧。
他关上灯,将整个脑袋龟缩到被窝里,外屋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在清冷的晚上,那叮铃、叮铃的电话声,显得异常的响,也格外的刺耳。
是谁这么晚了还打来电话?他很不情愿地撩开被子爬了起来,披上大棉袄,趿拉个鞋,赶到桌边去接电话:“是谁呀?都这么晚了,还——”他马上听出来了,是女儿小芳来的电话。“老爸,是不是已睡下了?天冷,你睡觉前灌没灌热水袋,暖没暖和被窝?” 小芳听他没有立即回应,便埋怨道:“爸,你也太不让人放心啦,就是烧一壶开水的事,有那么难吗?你没看天气预报吗?明天早上的最低气温是零下五度,西北风。后天早上气温会更低,还报长白山地区有中到大雪呢。好啦,咱不说这个啦。”接着她将话锋一转,说道:“老爸,我跟你说一下,刚才我妈从上海打来长途了,她在电话中说了两件事,一是要给你买房子的事。她说让我们随便挑,最好是距离我住的地方能够近一点儿的,方便我平时照顾你。房子的面积限定在两室两厅,楼层不必过高,最好是带物业管理的!”他忙追问道:“那你妈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他感觉到电话那边的小芳迟疑了一下,放缓了口气说:“是关于办手续的事。妈的意思是,考虑到你的感受以及各方面的影响,离婚的手续可以暂时放一放。”他一听,气哼哼地追问道:“那你妈的意思到底是回不回来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挂着啊?”小芳已经从电话中听出来他生气的语调,便不敢多说了。
王守礼借题发挥,就着一肚子的窝囊气嚷道:“过日子,就是在过人呢!现在人都没啦,我要房子有屁用?你转告她,房子我不要,我现在住得挺好,挺宽敞的。让她省了那份“孝心”吧。拿一套房子就能堵住我的嘴,这可能吗?别狗眼看人低,我还没有那么下贱,你转告她,我不是那揭不开锅的穷老百姓,三瓜两枣就能给打发了的。我也是见过世面有头有脸的人,什么漂亮的房子我没住过?什么好的东西我没吃过?跟我来这套,他们还真是都嫩了点!”
他发了一通脾气,好像心情能平静了一点,小芳这才又说道:“老爸啊,你千万可别气着了,气大伤身啊!现在报上不是常说,要向前看吗?咱这思想呀,不是也得跟上这发展的形势么。”小芳见他没再说什么,便又说:“老爸呀,人要实际一点,别那么教条。俗话说得好‘强拧的瓜不甜’,既然你和我妈缘分己尽,那就各自方便吧。问题是别把事情搞僵了,这样对谁也没好处,退一步海阔天空,成不了夫妻能成为朋友也不错呀!”
他对女儿的这番话,颇有些微词。不禁反问道:“那你说说,这事就这么完了吗?”“那不完又能怎么样呢?婚姻自主,婚姻自由。这纯属于两个人的感情问题,就是上法院打官司你也赢不了。我劝你老还是看开了一点吧,人生千条路,何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等过一阵子,我再帮你介绍一个。”“对了,老爸,咱大院里那个许阿姨的条件就是满不错的,她老伴张叔叔是去年上半年得肺癌去世的,她的两个孩子大学毕业后都在外地工作,她身边无人。许阿姨身体也不错,看那模样年青时也准是个拿得出手的‘大美人’。我打听过了,她小你六岁,年龄也正合适,要不……”
“你滚一边去,你给我住嘴,你把你爸当成什么啦?说找就找一个,你爸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大活人!我是对你妈有感情,我不是对女人有感情。你们是合起伙来欺骗我,真是没良心!”还没容得小芳把话说完呢,他在这边已经是火冒三丈了。
他这么一吼,也让电话那边的小芳有些绷不住了,也顺势大声喊道:“你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怎么这么说你就听不明白呢?你和我妈结婚也不是第一个了,至今家乡不还是有老婆、孩子吗?咋地啦!”
此言一出,正捅到他的软肋上。他气得直哆嗦,怒吼道:“这话是你该说的么?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小芳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重,有些过。便又急忙将电话给打了回去,挂了三次,电话才接,忙换了个平和的口气说:“老爸,我这不也是惦记您嘛,你别太要强了,要面对现实,要知实务。现在什么都在变,这也包括人的感情。你们老同志在变,我们年青人变得就更快了。”说到这儿,小芳嘆了口气继续说:“老爸呀,有些事我也不再背着你了,我也不想再这么藏着掖着的了。你就说兰兰她爸吧,那个不着调的死鬼,是天天的不着家。我早就知道他外面有人了,我班上的同事都在舞厅和饭馆,碰到过他和那个女的了。两口子呢就那么回事吧,他一个月也不碰我一次。工资也不给我几个钱。可是为了孩子,我只能是将就着往前过吧!”接着她又气恼地说:“可这些日子,听说我妈和我周爸要在江城给你买房子,他可来了劲啦,把眼珠瞪得是滴溜溜地圆,天天守着我打听消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们四个兄妹,只有我一人在你身边,将来这套房子很有可能会落到我们名下。”
王守礼见小芳是越说越气,越说声音越大,忙压低了声音说:“小芳啊,说话的声音尽量轻一点,让和平听到了该有多不好。”小芳一听,苦笑道:“没关系,他不在家。刚才有人又打来电话,说要请他吃饭。这不,放下电话便急三火四地跑啦。哼!请他吃饭,鬼才信呢,又在骗人呢。像他这样一个厂办的小统计员,一没权,二没钱,请他吃饭,那不脑子进水啦。我猜他八成又是去那个小妖精家了。听人说那小妖精的男人,是粮油公司的一个采购员,长期在广州住驻,很少回来。”
放下了电话,他思绪难平,久久不能平静。辗转反侧,竟是一宿未眠……
一切都成为了过去,一切都变成了泡影,他一点儿精气神也没有了。可还得活着不是,王守礼强打起精神,去找那几个老哥们钓鱼,人家有的说要带孙子,有的说要和老伴去溜达;他又主动找熟人出来喝小酒,可是都是他花钱,喝了几次也觉得没啥意思;离家不远有个修车点儿,那里聚集两伙玩儿扑克的,他站在一边看了看,那几个老头老太太穿戴寒酸,臟话连篇,一把扑克赢1角钱的,太俗,他决定不去参与;院子里的一个老邻居退休后在一个服装店当更夫,也介绍他到隔壁电子市场上班,他渴望打发时间,就应下了。可总共去了五天,觉得白天是一个人,晚上还是一个人,且又要担责任,犯不上啊!更何况那里的老板还让他早上打扫卫生,说来令人沮丧。那天他刚拿起拖布就遇到一个来电子市场买电视的熟人,那人带着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令他无地自容……
他放弃了,彻底放弃了。放弃了希望、放弃了自尊、放弃了回忆与曾经。他承认失败、承认自己仅仅是一个无能为力而干瘪的小老头了。只觉得心里好脆弱,眼前没有阳光,冰冷天地。每天眼泪围着眼圈转,随时就会掉下来。
他将两样昔日的“宝贝”烟和酒又重新捡了回来。有人说,烟是沈默者的朋友,酒是烦恼人的伙伴。这话一点不假,他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将烟卷叼上,尼古丁像鸦片一样令他有了精神,然后才会去想别的。过去是晚上吃饭看到桌上有什么好的下酒菜,才会和林梦娇一起喝两盅酒。现在他是早上就开喝,一天喝三遍。有菜喝,没菜也喝,不醉不罢休,醉了便是没完没了的嚎啕大哭。
这一天中午,他一个人来到酒馆,要了一盘陈醋菠菜花生米,一盘大酱炒鸡蛋,两壶酒,开始喝了起来。酒喝光了,再要一壶,喝光了,再要……,不知是喝了多少,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自己躺在医院的观察室里,小护士说是酒店的人把他送来的,说他吐了一大口血。他连忙问:那医药费是谁交的?小护士说:“昨天我们退休的罗护士长感冒了,回来打点滴,说认识你就给交了!”。“谁?”“罗护士长,罗雪娟!”小护士又重覆了一句。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天哪,天哪!这还让不让人活,怎么处处这么打脸哪!
“那你们罗护士长她好么?”王守礼试探着问。“她挺好的,退休工资也不少,一点儿也不见老,欧阳大夫对她可好了!”小护士答着。“那他们家里还有啥人?”王守礼希望多得到点信息,又问。小护士有些警觉了:“你问人那么多家事干啥?我就知道欧阳大夫的老婆孩子出国不回来,他就和我们老护士长过上了!”王守礼松了口气,他真担心再碰到罗雪娟,连忙谢过小护士,问问欠不欠钱,然后像贼一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医院!
这之后,每天他是稀里糊涂地过,愁眉不展,无所事事,不出多日,头发又花白了好多,人也衰老了许多,仿佛这个世界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了......后来,他竟像是具僵尸一样,懒得再去想什么,也懒得再起床了,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至于吃饭,更是无所谓了,懒得爬起来吃,有时一整天是滴水未进。他的脑子也似乎出了问题,过去虽然是心情不好,可脑细胞却是灵敏和活跃的,而现在却变得迟钝、麻木、健忘。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这种平静,像一潭死水,无一丝的波纹,泛不起任何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