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错从学校的秘书室出来,被扑面而来的太阳照得脑袋有点发晕,她深深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如果有人路过听见的话,一定以为她在嘆气。眼前金光乱闪,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苏错瞇上双眼,试图快点习惯外面的光线。
“很郁闷?”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有人负手背靠栏桿站在校门外,就算是逆光,苏错也能感觉到他脸上饶有兴趣的探究。
“当然!”苏错不用仔细看就知道是谁,她走了过去,“先把明年的专业註册上吧,免得九月份无学可上。又是九千欧,我妈肯定特发疯!我敢说回头我要是结婚,她得狮子大开口要一大笔彩礼才能把我放出去……”其实最郁闷的还不是这个,紧接着,高颖要去南法摘甜瓜,梁建波要去巴黎进edf做实习,罗倩倩申请的crous学生宿舍也会优先考虑有奖学金的博士生。这就说明她的房子一下子就腾空了,需要继续找人出租,不过,在里尔的租房市场里,二房东的名声一直都不大好听。
苏错从善如流,决定听狗剩的建议,把过去的事情来一个决断,不能再这么不死不活地过下去了,她决定发奋图强,明年一不打工二不相亲,要努力做到专业法语双提高,争取早日找到一个实习或工作职位,于是她订了六月份的机票回国。
反正学年结束,连报告也交了上去,下面没事了,不能等到暑假再回去,光机票就贵得要死,最关键的是,七八月份还要打起精神来应付下一学年的种种情况,比如,现在这房子,是继续招人租呢,还是干脆退了,搬个小屋子住住……不过那样,岂不是要跟狗剩同学玩同居了。苏错甩甩头,同居也有很纯洁的好吧,可是,和他玩同居有什么好处,连同居房补都捞不到。
关于近期回国的事情,她没有和父母提前说,打定主意和亲娘搞游击战运动战,如果有可能的话,她都不想回家,把事情解决了就赶紧回来,不过她自己也明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初夏是里尔最美好的时光,整个天空碧蓝如洗,虽然雨还是多,但是都过得很快。天上偶尔有掠过的海鸥,那是从加莱海峡那边飞来的体育健将。这时候街上到处都有各种活动的广告,有自行车赛,有音乐节。八月份还有极其优惠的火车票价,专门送穷人去海滩度假的,前提是,能挤上车的话。
狗剩闲闲地靠着栏桿,站在esc-lille的玻璃门外,那样子就好像等一个最熟悉的朋友。阳光在他肩头洒下一道金辉,看不清面目,只觉得高大的身材更加英挺。果然每天和那个大胸金发美女的街跑不是白玩儿的,苏错心里暗自泛酸,她也想去跑,可是三天晒网剩下那两天也没正经打鱼。
“看你这么郁闷,带你去逛逛街?看上什么东西就说话,不过我没钱。”狗剩直起身子走过来,把胳膊弯递了过去,苏错很熟稔地挽起来,一边抱怨,“你不要跟我这么自来熟,会影响别的男生追我。”
“有人追你吗?除了热罗姆,他哥哥回来了没有?”狗剩被苏错挽着,带着她朝金属的楼梯走下去。
“热罗姆已经去雷诺做实习去了!”苏错幽怨地说,“我已经好久没和他联系了,死小子也不知道上哪儿热闹去了!”
“看来你对那小子还真上心……”狗剩微微侧过头,往下看。女孩皮肤白皙,侧面线条俊秀,嘴角微弯,其实她不焦躁不发飙的时候,还是挺耐看的,如果那股子在眉心间隐约出现的焦虑看不见了就更好了。苏错有两道很黑很长很硬朗的眉毛,只是两眉之间有一道淡淡的竖纹。虽然她总是笑,但总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眼神里也总透露出郁色。有时候狗剩很想伸出手指头,给她把眉头抹平。
“我对他上什么心?我这不都是为了你?”苏错转过头横了狗剩一眼,“没人比你更没良心的了。我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欠我的钱统统还上……你最近,在网上查出点什么?天天霸着我电脑,你打算付多少租金?”
狗剩懒得跟她继续对话,心想,果然财迷就是财迷,用她两天电脑还想着租金。最近一段时间,他用苏错的电脑上网,一直在用各种语言查询关于那一片葡萄园前后主人的消息,随着大脑伤势的逐渐恢覆,他敢说,自己已经距离答案很近了,但是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希望揭开谜底的那天越迟越好。人活着的终极目标就是找回自己,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却感到无法面对。如果可以,情愿时间完全定格在现在,现在,享受自在和轻松,不用理会那么多烦心的事情。
自顾自大踏步往前走,走了几步,似乎又想到另一件事儿,“为什么对我的事儿这么上心,就怕我赖你账?”
“嗯……”苏错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当然了,自从我允许你不去打工,你都欠我多少钱了?”
“我发现你要是对自己的前途有追我账的一半劲头,就够了,文凭一定拿得到,实习一定找得到,工签一定能换成功!”狗剩嘴角含笑,话却说得很认真。苏错听了,从心底生出欢喜,好像春日破土的嫩草芽,压都压不住。难道自己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癥,天天被他数落讽刺得都受用起来了?她忍不住笑。狗剩又偏过头看看她的侧脸,也微微笑。
“这样很好,”狗剩沈默了半响,突然说。
“什么很好?”苏错表示不明白。
“你笑得比以前多。”狗剩用很认真的口气回答,“这样很好,心理专家说,笑会给人带来好运气!”这样的话,我离开的时候也会放心一点,这个念头他只是想想,没有说出口。
“是吗?”刚才在狗剩眼里还很甜蜜的微笑,突然变得有点苦涩,“我记得还有一句很有名的话,‘穷人常常用笑来代替哭’,是谁说的?莫里哀吗?”
“莫里兹……”狗剩回答,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苏错,“你穷吗?读商校的没有穷人!”
苏错觉得自己就是个穷人,一直渴望的东西,却永远得不到,这次回去,还要把那一直渴望又得不到的东西全然还回去。
“也许你可以考虑另外一种生活方式。”狗剩没头没脑地又发话了,“比如……”
“比如什么?”苏错紧盯着问他。
“你可以考虑考虑热罗姆!”狗剩用了很严肃庄重的口气回答她,“在你找到归宿之前。”其实他很想说,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但是忍住了。
“呸!”苏错想甩开他,可是感到胳膊被紧了紧。
“真的!热罗姆看上去挺喜欢你,感觉你也不讨厌他。既然前途未定,干嘛不和他搭伙过几天,说不定过着过着就有感觉了,就像你们那个文曙碧。”狗剩胳膊用了用力,没被对方甩开。
“和他搭伙有什么好处?我不想嫁鬼子,吵架不得劲儿,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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