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额上青筋冒起,“黄河以西的关中,不是全部被他们占去了么?”
丞相赵普咳嗽一声,提醒道:“陛下,折家的节镇麟州、府州、丰州都在黄河以西,夏贼虽然入寇关中,但一直没有进入折家的地方。”
他顿了一顿,又道:“折御勋已经把陈德劝降的信函上报朝廷,陈德许诺,若是折家完军完城归顺夏国,则不吝王爵之赏。”
“王爵?”
赵德昭的瞳孔缩了一下,“这贼子终于要称帝了么?”
赵普和王侁都沈默着没有答话。夺关中而不称帝,那是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唯一不确定的,陈德是打算让安排李煜代表唐室禅让,还是干脆直接自立称帝。
片刻后,赵德昭冷静下来:“一边向朕要折家的土地节镇,一边招降折家,好厉害的心机,好离间计。”
“陛下,既然折御勋向朝廷禀报了夏国的招降,那说明折家还是心向朝廷的……”
王侁慢吞吞地说道。
赵普却道:“更可能是待价而沽。”
他打断了王侁的话,接道:“夏贼还提出,若是朝廷允了黄河以西全部州府之地,那可以将陷在蜀中的禁军,连同关中不愿降的禁军军卒,近五万余人交还回来。这些禁军久经操演,重新配给甲胄兵刃,都可以立刻和辽人交战。”
“哦?”
赵德昭沈吟起来。
陈德敢于提出交还禁军俘虏的条件,说明他确实有心帮助宋国渡过一劫,也说明他对自己的实力极为自信,认为就算要回这五万禁军,宋国也不可能再夺回关中。入蜀平乱的禁军和失陷在函谷关以西的禁军先后合计八九万之众,仅交还五万,那么至少有数万禁军已经被他收为己用。
曹翰与赵普这将相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参知政事王侁暗自思量,若是归还五万禁军都归曹翰,他便要统率禁军总数的一半,几乎可以废立君王了,这不得不防,必须要让杨延昭在对辽人的战斗中多立功勋,然后削曹翰的兵权,加强京师禁军的实力。另外,五万禁军中间,有多少是陈德放回来的细作呢?但是,这五万禁军对于辽宋实力的天平,委实太重要了。
见王侁垂首不语,丞相赵普微微得意,这晚辈虽有拥立首功,朝堂之内要超越老夫,还得再等上数年。他拱手禀道:“陛下,关中乃中国之地,不可轻易割让。然而形势格禁,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既然要调曹翰统领大军回师汴梁,可令折家移镇河东,改镇岚、石、隰三州,为太原屏障。”
赵德昭尚有犹豫之色,赵普又道:“麟府丰偏处蛮荒之地,不如岚、石、隰三州富庶,折家祖上出自岚州,令他移镇,乃是衣锦荣归,必定不会对朝廷心怀怨望。”
他接到禀报,赵德昭即位后,三交都部署潘美行事极为小心谨慎,张永德原本就有长者之风,宽以待人,因此,张永德担任太原留守,二将不但没有相互冲突,反而相处甚好,赵普建议让折家移镇,也是给河东道禁军诸将加上一道牵制的意思。另外,岚州乃是陈德起家之地,让折家去镇守此地,也顺便恶心一下企图招降折御勋的夏国。
按照赵普的意思,为保全朝廷的体面,不在和约上同意夏国据有关中之地,但让出麟府丰三州,同时向夏国要求送还五万被俘的禁军。
赵德昭沈默半晌,方才道:“如此,便依老丞相所言。拟旨,待夏……国移交失陷在陜西巴蜀各地的禁军之后,令折御勋等将移镇岚、石、隰三州。曹翰安排好函谷、西京及河防后,从速回援京师。待大军汇集,朕准备御驾亲征。御龙直指挥使林中从殿前班直、铁骑军、控鹤军中拣选两万步骑精锐,先行赴援澶州。”
林中向来尽责尽忠,又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赵德昭即位后,杨延昭为铁骑四厢都指挥使,实际统领殿前侍卫两司驻屯京师的禁军,虽然得赵德昭的倚重,但论起亲厚来,尚且不如时常宿卫在赵德昭身边的御龙直指挥使林中。赵德昭此番点将林中出征,一是让这个自己信得过的将领先去为御驾亲征打前站,二是有心提拔于他,经历这些年的挫折,赵德昭深知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培植出一批可用的亲信将领的重要。
赵普告退出去拟旨,王侁留下继续商议,赵德昭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顿时灌满殿宇。他立于窗前,半晌不语,嘿然嘆道:“国势颓废若此,朕有何面目见父皇于宗庙。”
王侁躬身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陛下勿要过于自责,君子当自强不息。”
赵德昭眼神一凛,点点头,沈声道:“春秋时勾践有卧薪尝胆之举,十年生息,十年教养,终灭吴国。朕意已决,此番将辽人驱逐出去后,便依王卿所议,推行保甲法、保马法、将兵法、屯边法、水利法,设军器监,期以二十年,必定重张大宋国威。”
他一掌拍在窗栏之上,呯的一声,吓得外面侍立的宦官禁不住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