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要请他俩去春风楼,郭芙来了兴致,抚掌笑道:“陈兄弟盛情邀请我们夫妻自是不该辞,只是要你破费啦。”
“数日不见,嫂嫂客气起来了。”
杨过携着她随陈海向城北的春风楼行去,笑着说道:“她哪是客气,明明是雀跃之态嘛。刚刚在人群中瞧见你,那一脸兴奋样,我到现在心里还是酸的,你不好好请我们怎对得起这片真情。”
三人入店在小二的招呼下自二楼雅阁内坐定,“杨兄来此几日了?”
“今是第二日,临安城的生活旖旎多姿,刚刚瞧见西湖畔的丰乐楼灯烛晃耀,比当年东京的樊楼更为奢华富丽,明日我们在那回请陈兄弟,莫要推辞。”
酒过一巡,陈海切入正题,“杨兄可是嗅着清乐坊花魁而来?”
杨过端着茶盏微笑,心中讚嘆,好个聪明人,总是瞒不得他。“陈兄弟不也是让这香风勾到临安的吗?今儿与芙儿还讨论过如何结识青楼女子,可巧就遇到陈兄弟啦,兄弟孤身一人,又是风雅俊朗的人物,略用心思应不难上手。”说完他脸上浮起一抹邪笑,本是难事一桩,偏偏遇到陈海,这便诸事好开头。
陈海不答冷哼一声,心中笑骂,这猴精的杨过,今日再遇算我倒霉,我若激他,他必会说携夫人不便出入风月场。突然他转头看向郭芙,男装打扮的她清俊儒雅,独有风流韵致。她正安静地看着他俩微笑,一股超然的气度自然流露。通常女人更懂女人,不如……想到这他脸上漾起浅浅的笑容。
“杨兄,你携夫人不方便出入风月场所,兄弟理解。可兄弟我也不太会应付烟花女子,这事事关重大,如办砸毁得是大宋江山。我想女人的心思女人更懂得,不如让嫂嫂一试可否?”
杨过被茶水呛到,弯着身剧烈的咳嗽,脸憋得通红,只有那双凤目含着怒气瞪向陈海。
“杨大哥,你没事吧?”郭芙关心地递给他一方帕子,伸手轻轻抚他后背,“我觉得我可以试试,刚刚我怎么没想到可以扮男装去接近紫翘姑娘呢。陈兄弟好聪明。”
“不行!我不同意!”杨过气顺后立刻反对。
“为何不可,杨大哥让我去会会京城花魁也好,免得污了你与陈兄弟的名号,杨大侠与陈神医去逛秦楼楚馆,被人知晓你们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吶,再说陈兄弟尚未娶亲,毁了名声如何聘得好姑娘。”陈海的主意让郭芙跃跃欲试,三人之间也只有她最适合。
杨过心知这丫头固执,心想这事私下再与她论,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呵呵,今日重逢只饮酒不议其他事,明日再议。”
陈海见他举杯敬酒,知他想私下跟夫人再论,此时也不好再多说。两人继续对饮。
郭芙明眸流转,忽然笑道:“今日游赏西湖想起梁祝之情,不知陈兄弟心中可有何意之人?”她不等陈海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家到是真有小妹一人,年已及笄,品貌武功皆一流。今日我做一回伐柯人,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谢嫂嫂厚情盛意,婚娶当得缘分二字,小弟浮云孤鹤,恐要辜负嫂嫂盛情。”
郭芙见他婉拒,待要再说,手却被杨过按住,见杨过冲自己摇头示意,遂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酒过三巡饭亦毕,夫妻二人起身与陈海道别,约好明日午后在西湖边再聚。
杨过携郭芙沿街闲逛,此时正是夜市最热闹之时。一路走回家,郭芙手上多了各色小吃,百花棋子、酥蜜裹食、栗糕、水晶皂儿、木瓜干、绿豆甘草汤……
郭芙脸上乐开了花,甜津津、香融融的各式小点挑逗着她的味蕾,等不及回家品尝,两人拎着、提着、抱着,熟的、鲜的、甜的、酸的,若是依着她整条街都要被她买遍了。
回到家中两人各自沐浴更衣,杨过早早收拾利落煮茶上楼,此时郭芙正坐在轩窗下梳着长发,丰泽的秀发柔软妩媚倾泻而下,乌亮如墨络般的青丝被习习晚风撩动飘散,在雪肤间缠绕飞扬。一袭茜纱裹玲珑身姿,手握银梳露出一截玉嫩藕臂,娇俏秀美惹人心怜。
他走过去放下茶盘,拿起桌上的折扇把玩,“芙儿今天买这折扇做什么?我觉得团扇更适合你。”
“翩翩佳公子手中怎可无扇,身在临安难免要风雅些,不然如何招蜂引蝶?”她放下银梳取过一柄折扇,紫檀扇骨散着淡淡幽香,轻轻展开,玉白色的缎质扇面绣着一小簇墨兰,一丝一线端丽幽雅,扇柄下端系着南红玛瑙扇坠玲珑精致,“明儿我在这留白处题诗一首,这折扇就完美了,手持雅物是身份情趣的象征,西子湖畔雅士之风,还怕鱼儿不上钩?”
“芙儿真要去会那紫翘姑娘?我不同意你去那种地方,我家清甜纯洁的小青梅不可以去风月之所。”
“哥哥放心吧,我比你适合。小青梅的男装扮相俊雅风流,是哥哥比不得的。我到哪你陪着我还不成么,就充当我这假公子的保镖可好?”郭芙双臂缠在他颈间,水汪汪的大眼诱哄着他。
“好吧,就陪着你给你当保镖。”
见他答应了,她娇笑着凑近他耳边软语腻言,“还有一个好处,说不定我能学几招诱人的技巧用到哥哥身上,过哥哥会不会好期待?”
“芙儿,你学坏了。”他欲伸手把她圈入怀中,却被她灵巧地躲闪开,吃吃笑着逃到一边去了。
“今天为何阻我继续给陈海做媒?襄儿哪里不好?还是你觉得陈海不好?”郭芙在桌前坐下,忆起刚刚他在酒桌前阻她继续牵红丝的事,好奇地歪着头看他。
杨过心中嘆道,你那妹子哪配得上陈海,就你觉得自家妹子绝妙无双,估计人家未必瞧得上郭襄,但这话他可不敢跟芙儿说,真说了这丫头不得跟自己翻脸啊,“没有不好,就是觉得他俩不合适。”
“嗯,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襄儿太好,任谁也配不上对吧。”
他无耐地闭眼轻嘆,不知道怎么纠正她的观念,襄儿是没什么不好,但也没有芙儿想的那么好,一个任性的小孩子而已,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没有大姐的压力,也没有嫡子的责任,活得随性自由的姑娘。半晌他反覆斟酌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认真说道:“芙儿,襄儿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是长姐爱她护她是自然,但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有脾气、有缺点。你的光芒已经掩盖住她了,每个见过你的男子都不太容易再看上其他姑娘,我是这样,耶律齐是这样,我猜陈海曾经也有这种感觉,只是他陷的不深,理智的收住了自己的感情。”
郭芙睁着清亮的明眸看着他,一脸茫然,“可是杨大哥曾经跟襄儿相处也很愉快啊,你也很喜欢她吧。”
他忆起当年的过往,倒抽一口冷气,心中的愧疚越来越深,“呃……既然说到这,当年的过往我有必要解释清楚,芙儿别生气好吗?”紧紧握着她的手沈吟片刻,“芙儿,见到长大后的郭襄,我心中对她的亲切感原于曾经我偷偷抱走她,看到她已长成大姑娘,让我想起当年襁褓中的她是那么脆弱。对她的感情除了愧疚就是愧疚,那么小的人儿没被我折腾夭折是多么万幸吶,当看到她成长得很好时,心中如释重负。”沈闷的声音诉说着多年的心结,他停下来调整着自己内心的不安和悔恨。
“杨大哥,那……不是……”郭芙心疼地看着又愧又悔的杨过,伸手抚上他脸颊,“我们不怪你,你别……”
“芙儿,听我说完,我被悔恨压了好久好久。”他神情悲戚落寞,话不知再从何说起,长嘆一声,“曾经的我罪孽深重,偷孩子大宋律法是要凌迟处死,何况襄儿出生没几天,岳母还在月中。没做过父母不知父母之痛,可是我懂得连动物都会因丢了宝宝而疯掉,何况是人呢。偷偷抱走襄儿的行径丧心病狂,没害死襄儿、没害得你们家破人亡……现在想想都后怕。”一声哽咽使他停止忏悔,身子微微颤动显示出他心中的压抑。
她把他揽入怀中,温暖的手指轻抚着他的后背,“哥哥别说了,别说了,都过去了,真的没有人怪你。”一颗冰凉的泪珠滴入她的颈窝,心中抽痛,那个钢铁般坚毅的男人,逆境中生存了多年的男人,她从不认为他会被打败的男人,现在正软弱的俯在她怀中哀哀饮泣。手臂收紧搂着如婴儿般脆弱的他,在他耳边喃喃低语着安抚的话语。
半晌后他情绪稍稳,继续说道:“因为此事我再也无脸面对岳父岳母,再也无脸见你,每当想到我永远无颜面对你,再如何努力咱俩也没有机会见面,你知道我有多难过,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我答应姑姑随她死是因为真的生无可恋,我想或许以死谢罪是解脱。”
“过哥哥,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过去多年了,爹妈没怪过你,我也从没怪过你,真的。”
“那日你小产,终于经历过失去孩子的切肤之痛,我才体会到当年岳父岳母都经历了什么,才知道那种罪孽之深。我想或许是苍天对我的报应,从来不信鬼神、不信因果报应的我相信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作的。”
好像心口受了一记重锤,她打了个寒颤,终于明白从自己小产后他再也没提过宝宝的事,再没有渴望过孩子。原来他心中有了深深的结癥,沈重的悔恨已经把他压得几近窒息。
“杨过,你不能再沈湎在过去的事情里。听我说,我们都犯过错,走过的路我们无能为力,错就错了,可是我们能决定下一步不走错,这就够了。哥哥听我一句话‘走过的路不回头,犯过的错不重现。’这样的人生才无憾。”她把他揽在怀中,语气坚定果敢,她知道犯了错不能回避,不能找借口开脱错误。等着他渐渐平静下来,等着他细细品味她的话,等着他把多年的积郁统统洩出。苦涩之味涌遍她全身,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悔恨、背负所有的罪过。没有明灯指路、没有温暖安慰,所有的路都是一个人摸索着走,披荆斩棘追寻温暖。第一次理解他成长的艰辛,体会他成长的不易。
片刻后杨过慢慢平静下来,她捧住他的双颊轻轻吻去苦涩的泪水,“改之哥哥,我心眼实不会劝人,不会帮你找借口去开脱错误,也不会违心去说那些事都没错,可是我懂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过改之善莫大焉’,过而改之正是哥哥的名与字,你的道路註定比别人坎坷,那就去面对,我看的到你那颗求善之心,现在的改之哥哥既能照亮别人亦能温暖自己,是芙儿心中的英雄。”
“芙儿,我不止这个污点还有好多,投过蒙古、对岳父起过杀念,我还……”
娇艷的红唇封住他下面的话,她吻得深情又温暖,温润的舌尖缓缓探入,轻轻吸走灵魂深处的苦涩,抚慰着那颗孤独悔恨的心。她微微调整姿势,跪坐在椅子中与他保持同等高度,前额抵在他眉心间,柔声说道:“那些错我都知道,怒过你、气过你、冲你发过脾气、斩了哥哥手臂,悔过、痛过、自责过、担心过你日后的生活,但是我没让错误和愧疚绑架日后的生活,我告诉自己错已经在那了,弥补也是错,不如光明正大往前走,再不让错误重现。”
“唉,谢谢你芙儿。你那些又算什么错,换做是我,我会把人砍成八块再烧成灰。”
“答应我,过往之事都不再想好吗,心中再想着以前的错误会成为桎梏,趁着年轻我陪改之哥哥干点大事,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我们的良知。”
“好,芙儿就是我人生的明灯,只要有你走到哪都不会迷失。”他拥住她,像拥着一块绝世珍宝。
“我好累,哥哥抱我上床吧,一步也不想走。”一抹笑容爬上眉梢,她赖在他怀里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