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写在帕子上的字，凝神细思，“这有什么好夸口的，依葫芦画瓢的事再做不好，还能干什么啊。我是照着信笺中的字体临摹的，不敢有误。杨大哥，其他字是用行书写的，只有‘旮旯’二字用隶书写就，这里又有什么文章？”

清澈的墨瞳扫了一眼那两字，然后阖上双目，慢慢向后靠入椅中，俊朗的脸庞沈着而坚定，冷静的神情使她心中充满无限的信赖。

室内无比的安静，他陷入椅中沈思，郭芙不敢乱动，怕惊扰他的思绪。半晌他睁开眼睛轻轻问道：“今天是初三吧？”

“嗯，今儿是五月初三，再过两日就是端午了。”她倒了杯水递给他，“杨大哥想到什么了，跟日子有什么关系？”

“九日，日九，这是给紫翘下最后的命令了，要她暗中使劲，初九凌晨速归。还有六天她就完成任务辙回了，是份什么样的名单呢？”

“杨大哥，这样解释无懈可击，好崇拜哥哥，分析的滴水不漏。只是一点我不明白，哥哥怎样看出来是凌晨走呢？”

俊脸堆笑，温暖的大手揉着她乌黑的秀发，柔声说道：“旮字是九日，我理解是初九，旯字是日在上九在下，暗指太阳初升，我想应是初九的凌晨。”

“天天与杨大哥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好笨，好大压力。”她掩口笑道，双目流盼妩媚。心中乐开了花，讚嘆杨过一通百通的悟性，一张纸几首诗词，寥寥数语，他能参透这么多事情。开心自己嫁了个七窍玲珑心的人，窥其纤毫的洞察力，使再难的事在他这也会应刃而解。越想越开心，她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甜美娇姿更添一抹动人的风韵。

“芙儿，还要你再亲自跑一趟清乐坊，夜访紫翘。”宠溺又怜惜地看着她，心中极是不忍，芙儿跟着自己过着刀锋上行走的日子，每每直面危险，风餐露宿。一想到这心中无比心疼，涌起无限愧疚之意，“跟着我受苦了，还没让你过一天安稳日子呢。”

“杨大哥如此说是要当芙儿什么人？哥哥嫉恶如仇、勇于作为，芙儿万分敬佩，最爱哥哥侠骨柔情、无惧无畏。跟着哥哥兵威大振，如破竹之势，热血沸腾抽利剑，冷静执着破暗空。神雕侠身边怎可少了与哥哥肝胆相照的伴侣？”

他紧紧拥着她，心中溢满感动，幸福地轻嘆，“我们杨家祖辈一定是烧了高香，终能让我圆了梦，娶到芙儿。”

他俯在她耳边细细交待与紫翘见面的事情，“带上那篓荔枝，借送荔枝的名义去见她，‘妃子笑’误了明皇，你以古鉴今看看她什么反应。”

“嗯，我懂，咱们走吧。”郭芙取过男装匆匆换上，催着杨过快走。

“芙儿没顾上吃晚饭，要不吃点再去？”

“少吃一顿没事的，先办正事，太晚去不好。”她扯着他的衣袖急急地出了门。

“芙儿，紫翘受过训练，她心思缜密、长袖善舞，你不是她的对手，一定要小心，话可不说也可不问，万万不能多说。今夜她自宫中出来，心中必起波澜，趁她还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情感，你去瞧瞧她动静。”

“我知道，杨大哥让我问的我都记下了，不该说的我一句不说。”

“记得是在街上看到荔枝想到她，而不是看到她进宫，还有如果有生命之忧一定要保全自己，我就躲在楼下黑暗处等你。”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慢慢交待着细枝末节。“我们要有十成的把握，一招制胜，绝对不能疏忽，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嗯，我会把握分寸，哥哥放心。”

两人来到清乐坊二更已过，郭芙递上名帖同荔枝让门口的小丫头一并送进去。她站在墻外绣楼张望，湘帘半卷，一抹丽影出现在花窗下。

站在院外望着一弯新月，片刻后见绣楼毫无动静，转身欲离开，听闻背后传来急声呼唤。

“郭公子请留步，我家姑娘请公子移步绣楼叙话。”

郭芙站定脚稍稍平息一下情绪，慢慢转身随着小丫环步入绣阁。

一脚踏入门中，正看到花窗下一袭月白衫子的紫翘，夜色中的她秀雅动人，骨子里透着清高与倔强。

“月下美人，夜阑奇芳寂寂开，匆匆清姿瞬时绽。”

紫翘转身看着郭芙，清冷的眼中满是忧愁，一颗残泪挂在腮边。

郭芙微微一怔，在路上假想了各种见面的情形，却没想到她会独自凄楚垂泪，“姑娘？今日为何如此伤感？”

“多谢公子挂念，这么晚了还想着来看看我。”紫翘慢慢梳理着内心的波动，抬手请郭芙入座。

“我在御街瞧着荔枝甘美，想着姑娘必是爱吃，就送了过来，太晚了不敢叨扰，本想在楼下多看姑娘一眼。”郭芙坐定后一脸关切看着紫翘，她是真的关心，并不是装出来的样子。瞧着泪痕未干的玉容，她心中微酸。

“弱女本命薄，岂有伤情之理。”屋中只有他们两人，紫翘亲自为郭芙斟茶倒水。

“姑娘可想过逃离这个污浊的地方？毕竟这种荣耀都如月下美人难见晨光，只是匆匆而逝的美罢了。”

紫翘纤指紧紧握住茶杯，因过于用力关节处微微泛白。半晌她恢覆了以往的淡然，冷冷说道：“公子何意？”

“灰暗在地带亦有绚烂的春花，姑娘本是清莲不染尘，小生想救姑娘脱离此处。”郭芙话一出口便开始后悔，心中恨自己笨，刚刚杨大哥教她的话她全没问，一路谈偏了题。

“花谢有余香，心洁人不浊。命中如此不敢劳公子费心，更不敢污了公子家族。”

“可是姑娘今日愁云满面，遇到什么难处？虽是冒昧相问，但是真的很心疼。”郭芙说心疼不是假话，无依无靠的孤女，受人摆布，她是真心同情她。

“公子今日夜送‘妃子笑’嘲讽我吗？还是抬举我？把我比做杨妃可不是抬举我嘛。”紫翘自嘲地轻笑，眼神更加清冷。

“姑娘是何意，我不明白。荔枝本是果品，送与美人有何不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与杨妃何干？‘婴其呜矣，求其友声’我之心态。”郭芙后背生寒，这紫翘心思灵巧，真是令人难以应付。

“小女子把公子看低了，请公子莫怪，君子之交淡如水。”紫翘爽快轻笑，取过桌上的荔枝倒入水晶盘中，“借花献佛，与公子共品白玉果”

好个八面玲珑的女子，脸说变就变，真让杨大哥说准了，自己绝非她对手，今夜定要谨慎谈话。

“姑娘，我是真想帮你脱离苦海，想来这话姑娘听太多，都当不是真心吧。”郭芙心想反正偏题了，将错就错，试试用自己的真情能打动她吗。

“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你有所不知，我卖身契不是卖的终生，是有限期的，限期到了自然回家去。”她的心绪比刚刚平稳了很多，亲手剥了一颗荔枝给郭芙，“公子人品贵重，是坦荡荡真君子。今天有点事不太顺心，拂了公子好意，还望公子不要计较。”

“姑娘虽出身寒门但从不自弃，今天怎会由果子想到杨妃？难道有人以权逼迫姑娘？”郭芙一旦想开后，索性与她放开了聊，趁热打铁试探一下。

紫翘楞在一旁，她没想到眼前这郭公子心思如此灵透，稍稍的情绪波动都被人家瞧在眼里了。向来自己训练有素，自控力极强，他到是个有心人，只可惜我们生存的方式是错位的。自己永远逃不开忽必烈的掌控，在临安混迹官场收集证据，回中都嫁与不爱自己的男人，自己依然是忽必烈的棋子，他把自己安插在耶律齐身边，暗中控制他、牵绊他。炎凉人世除了义母给予的温情，暖了自己的生命，这世间再无嗔喜可言。偏偏临了遇到这么个痴公子，率真、坦荡、正义又深情。

一双凤目噙着泪珠，她轻轻摇头把泪水逼回去，幽幽一声长嘆，再也掩不住心底的苦楚，“宫帷秽乱，今日初入禁宫献艺，任谁也抗拒不了的权利，我的苦只能埋在胸中。”

郭芙猛然起身走到紫翘身旁，伸手抚住她的肩头，原来今日入宫非她自愿，“姑娘不是唐安安，圣上荒淫，如此强迫女子不怕折了皇家的威严！”杏眼含威、眸光如电，忿忿而语。

被一双温暖的手抚住肩头，紫翘终于忍不住泪眼婆娑，泪如断线的珍珠，吧嗒吧嗒往下落，她低垂着头轻声呜咽，慢慢靠向郭芙身侧，泪水沾湿了郭芙的衣襟。

“姑娘今日逃过一劫，只怕下次不这么容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