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空气中有种湿漉漉的泥土清香。梁星竹无端端又想起那天自己绝望的靠在巴黎远郊的那座古堡铁花大门上,枝叶纠缠的藤萝下面也隐约有这样的泥土清香在弥散。
远处昏黯的街灯在黑夜里成为视觉中的主导映像,在潮湿沈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迷蒙,就像适才六月说话时垂下的眼帘中的薄薄水汽。
六月。伽蓝。咳,那两个孩子。
梁星竹忽然觉得后悔,自己先前一直都用一种怎样恶毒和刻薄的态度在对待她们啊!那是两个有着不同经历,但又一样有着伤痛过往的无辜孩子。
一个显然一直背负着沈重的十字架踽踽而行,也许最近才拥有了一线阳光,可自己居然会因此而深感不满。另外一个则失去了部分的记忆,也许有甜蜜,但一定是更深彻的苦痛,而自己也一直暗暗期待着那个被掩埋的伤口被蓦然揭起的剎那时刻,对伽蓝来说大概会是致命的打击,这不正是自己所恶意窥探并获取快感的黑暗欲念么?
这样一个看似平凡却又隐隐流露出太多非凡气息的潮湿夜晚,梁星竹的心里涌出的,是以往十数年来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柔和痛惜的情绪。
有一种全新的、也是模糊的概念在梁星竹的脑中渐渐浮现,但还把握不住,她侧头苦苦思索着。
没有阖严的小红楼院门突然发出轻微却又清晰的声响,梁星竹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么晚了还会有谁会来。
循音望去,她看见伽蓝雪白的脸孔出现在暗夜中,身后跟的正是酷似萧冥的叶昭。
“我记得你,你教我跳舞。”伽蓝轻声说,眉尖蹙起,满面于思又百思不得其解的费劲模样。
梁星竹註意到伽蓝身上的斑斑血迹和裹着层层纱布的左手,她看起来非常的疲倦和困惑,好像被魇住了一般,一旁的叶昭全神贯註、小心翼翼的态度更是提醒告诉她,今晚一定发生过什么奇特的事。
于是刚才只是限于思维的悔意立刻兑现为言行,梁星竹语气温和的说,“伽蓝,为什么不好好睡一觉呢?你最近练舞太投入了,太累了。不,我们没有见过。你记错了。”如果那段消失了的记忆只会带给伽蓝痛苦和伤害,那么就让它永远沈睡在荒原深处吧。她想,至少不要由我来唤醒它。
伽蓝“哦”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脸看向漆黑的窗外。
梁星竹终于忍不住作了个手势,叶昭犹豫了一下,随着梁星竹走到稍远一些的墻边,简单的回答了一下梁星竹的询问。事实上,叶昭也并不清楚整件事情的始末,只能凭借推测边想边猜,欧辰对于伽蓝的逾礼似乎不难看出,但后面发生的事情,尤其那两个形色诡谲的陌生男子,叶昭就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了。
听到叶昭提及一个酷似自己的陌生男子时,梁星竹的脑中一片轰响,是他!他果然一直都在!叶昭惊讶的发现,梁星竹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色,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瞳中又出现上次初见时闪现的那种不可置信的神情。
梁星竹强行定下心神,看了一眼安静的倚墻而坐的伽蓝,不由苦笑起来,“叶昭?好好照顾伽蓝,有些事情你确实不会明白。但愿伽蓝也不要明白才好。”到底没能忍住,梁星竹伸手轻轻拨开叶昭眉睫前的一簇碎发,嘆了口气回身离开了教室。
陪伽蓝回到林宅时,欧辰已经不见了,大概自觉无趣也就回家了。同住的六月没有回来,楼下维持原样,一片狼藉。
叶昭先安顿伽蓝休息,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想想不放心,干脆也上楼到了伽蓝的房间。一晚上的奇异经历使得伽蓝身心俱疲,她已经昏沈入睡。
叶昭设好空调合衣倒靠在靠墻的软椅上,身体一放松,精神上巨大的疲惫也顿时袭来,在空调换气的轻微声响中,他终于也睡着了。
叶昭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身上披了一张毛毯,伽蓝的床榻上没有人。叶昭一惊,蓦然坐起,听到楼下传来细碎声响,还隐约有咖啡的香味在空气中浮动。
叶昭出了房间,从楼梯上探身往下望,却听到伽蓝轻快的声音,“叶昭?快点洗脸刷牙,吃午饭了。”
走进房内浴室,洗脸臺上是伽蓝细心准备好的新毛巾杯刷,叶昭不禁莞尔。
说是吃午饭,可叶昭从餐厅到厨房甚至还有客厅转了两圈,倒是收拾干凈了,却没看见有吃的,就是一壶咖啡煮的香浓,益发让人觉得饥肠辘辘。
伽蓝埋头对着计算机猛k一堆法文原稿,看起来神色自如,就是脸色苍白些,正略略皱着眉,敲击键盘的时候扯到了掌心的伤口,时时咧嘴吸气。
叶昭找了两圈没看到吃的,看伽蓝也没空理他,就熟不拘礼的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给伽蓝也续了一杯,没找到奶精和方糖,只好苦了脸喝黑咖啡。
真苦!一口下去,叶昭的五官缩成一团,忍不住哼出声来。
伽蓝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噗哧”一下也笑出来,伸手拿起案头一个青花罐子递给叶昭,“当然苦,加了肉桂粉,真正含辛茹苦呢。喏,糖。”
叶昭加了三块方糖,灌下一大口,方才缓解了适才辛苦难言的口感,半晌才说,“伽蓝,你这是喝咖啡么?我怎么觉得你是自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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