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伽蓝和六月再次跷班。
梁星竹倒也没觉得吃惊,昨晚她就已经猜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正准备练舞的团员看见梁星竹出现在门口时多多少少都有些奇怪,梁团长平时很少在这个时间来教室,大家不由自主的停下手上的准备和动作,静静的等待梁星竹的指示。
环视教室一圈,註意到这些年轻舞者美好困惑的面容,梁星竹的脸上渐渐展开一个近似慈祥的和蔼笑意,咳,这些孩子们,全身都洋溢着青春和无法收敛的精力。
“没什么事,这几天大家自己练习舞步,不要太急躁,註意调节呼吸韵律。”梁星竹温和的笑笑,然后嘆息似的低语,“不夜城也该有个结局了。”她转身离开了教室。
郑跃生终于没有等到六月的原谅,六月到达危重加护病房时,里面的床铺已经空了,她怔怔的站在门口,身旁的医生数落着凌晨患者心力衰竭急救时找不到陪护家属也打不通家属留的手机诸如此类的话语,六月统统都听不见,只是面色惨淡的听从吩咐去太平间认领尸体,然后联系办理后事,足足忙了两天才算料理结束。
这两天六月一直是一个人默默奔忙,没有知会任何人,包括五哥。而五哥也不曾联络过六月,他也正忙于安排布置愈来愈近的行动计划。
直到抱了装盛着继父骨灰的陶罐雇船出海,把那些灰白色的细碎粉尘和着鲜花扬入大海波涛,最后连同那个褐红色描着花纹的陶罐一起丢进了苍茫海水中后,六月才拍拍手略有所思的抬眼望向天际。
她忽然觉得无比空虚,这个几乎毁了自己一生,而自己也几乎痛恨了一辈子的落魄男人就这样死了,这下自己连自暴自弃的借口也凭空消失无踪了,她再也没有恨的目标,也没有厌世的理由,她应该完全摆脱阴暗的过去走出来,走到光明中来了。
可是,为什么,我还会觉得如此空虚和忿怒,空虚的无所寄托,忿怒的无以为继却还不肯放弃!
六月一点都哭不出来,海面上的疾风更甚陆地,似乎要把天地间所有的寒意都灌进她的身体中去。
五哥,你现在是在哪里?在做甚么?是在想念我吗?六月想着,前所未有的渴望起那双温暖有力的臂膀起来。
在律师楼签署完所有的文件,五哥轻轻搁下手中的水笔,“这样就行了吧?”
“是的,只要其他的当事人来签个字,这些文件就即刻生效了。”莫大诚律师看看五哥,后者的表情安详,他有点吃不准的又问了一遍,“简明,你想好了?你确信?”
五哥微微一笑,心里一阵温暖,面前须发斑白的莫大诚一直以来都像父亲一样照顾着自己和母亲,此刻他睿智温和的眼瞳中流露出的依旧是自己熟悉的关切神情。
妈妈,天下的好男人这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父亲!而且,最后宁愿用这么激烈的方式离开人世也不愿意从他的生活中走开!
五哥觉得心口有一丝绞痛,莫大诚看见他的神色一凛,然后坚定的点点头说,“是,我决定了。”
莫大诚无奈的嘆了口气,忽然间,他觉得非常疲倦,疲倦的不想多看周围的卷宗一眼。我老了,也该退休了。他想着,对五哥颔首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决定。”
五哥起身致意后向门口走去,正要出去时听到莫大诚轻声道,“简明,办完你的事情我也要退休了,你,以后有空可以找我去钓鱼。”
钓鱼。是啊,小时候,莫律师经常带着自己去钓鱼,因为父亲太忙了,所以委托他来照顾他们母子,印象中,从小到大,自己见莫律师的次数远远超过见父亲的次数。从某种意义上说,莫律师远比父亲更亲近。
五哥忽然回转身看着莫大诚,多年来一直想问的一句话终于问出了口,“莫叔叔,其实,你一直喜欢我妈妈是吧?为什么不带她走呢?”
他看见,莫大诚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来,陡然间像老了十岁,他有些于心不忍,轻轻咳了一声欠欠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阖上的瞬间,五哥依稀听到了莫大诚的低语,“我和她说过,可她说她爱的始终是他……”
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五哥终于掉头离去。
对于伽蓝来说,短短的两天时间却已经漫长的像一个世纪一样,自从决定不再逃避而要追寻失去的过往记忆后,她随时随地都在苦苦回想着十一岁至十四岁之间那段模糊的岁月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越是着急还越是毫无头绪。
叶昭一直陪伴在侧,听取伽蓝的倾诉,分析其间的疑点,给出相关的建议,此外还要宽解和安慰紧张的伽蓝。
他们在伽蓝跷班那天的下午就去了翡翠海岸找到青越,青越听伽蓝叙述了前后始末,沈吟了片刻建议伽蓝先试试看联系以前一直照顾她、前两年已经移民瑞士的董律师,询问一下当年的具体情形,此外还可以去伽蓝父母以前工作的建筑设计院向过去的旧同事了解情况,如果可以,最好能够再查询一下当年失事飞机的相关资料报导。
青越的思路清晰缜密,温和镇定的神态和语气极大的安慰了伽蓝的心神,在叶昭和青越的帮助下,伽蓝开始探寻自己的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伽蓝都没有去舞团,打电话去告假时是小翼接的电话,说梁星竹也不见了,留了个条子让大家自己练舞不要找她,团里正着急呢。
挂断电话,伽蓝有些发楞,梁星竹怎么会也在这个时候失踪呢?是因为自己那天半夜的造访么?还是只是为了躲起来编完那出一直没有结局的‘不夜城’呢?
来不及考虑更多,伽蓝先放下所有纷乱的思绪,循着青越指点的方向寻找线索。然而,两天下来得到的结果却是伽蓝没有想到的,因为它几乎颠覆了伽蓝之前存在的那段少年岁月的全部记忆。
伽蓝不可置信的发现,原来人类的记忆是这么不可靠,不知道是哪位置身暗处的神祗,竟然和自己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完全篡改了自己的思维和意识!
董则之接到伽蓝的电话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虽然事情已经过了十数年,但真正撂摊子也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临走前就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伽蓝,可到底还是没说。
知道真相不一定是好事,如果伽蓝恰恰一辈子都没想起来呢?抱着这样一丝侥幸念头,董律师挽起长衫去了异国他乡,心里却还是不能不惦记。
一晃两年,潜意识中一直等待的电话果然就来了,董律师忽然惆怅,这件事早晚会揭穿,可没想到会提早至此,小心翼翼经营维系,十数年的时间却自觉已经过了几辈子。催人老的不是岁月,是心事啊!
和董律师通完电话,伽蓝的耳边一片轰响,手上的听筒还是由叶昭摘下搁回电话机座。
对不起,伽蓝,我是在你十四岁那年,从法国南部普落旺斯一座小镇上把你接回国的,之前你的经历,我也并不清楚。
你十一岁到十四岁之间的记忆那时候就已经存在了,见到你的时候你一直在沈睡,三个星期后才真正清醒过来,以后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所有的安排设计,我只是照指示办事,受雇于人,对方是谁我不清楚,钱款都是通过瑞士某家银行直接转过来的,查过,对方资料保密。
伽蓝,其实我觉得,不管对方是谁,他似乎都是为了维护你周全。
包括你后来用于接受教育以及生活用度的所谓林氏基金,其实也都是对方拨款建立的,直到你完全可以自己工作谋生才托词告罄。你户头里后来汇进去的那笔余款也是额外的,目的恐怕也是让你留有余地傍身。
不,我甚至不知道对方具体年龄相貌和性别,实在抱歉,帮不到你更多。
伽蓝,你是个好孩子,我大概没有资格这样说,但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求甚解比较明智。
再见,祝福你,孩子。
“伽蓝?”叶昭轻轻唤了一声,伽蓝如梦初醒般转过脸来。
“还想知道真相么?”叶昭温和的问,“董律师说的也有道理,知道了又能怎样?”
伽蓝静静的回答,“既然掩埋我记忆的人如此爱护我,想必也不会介意告诉我真相。何况,沈睡的森林终究会有醒来的一天。”
说完这句话,伽蓝忽然楞了楞,好熟悉的话语,呵对,这句话是白夜说过的。
伽蓝笑了,适才纷乱的心绪居然就安定下来。
沈睡的森林已经在苏醒,神秘的探访者出入徘徊,锐利明亮的光线即将照耀到最黑暗的所在,有什么可怕的呢?不过是属于自己的、已经过去的陈年旧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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